旋转木马的音乐像块化不开的糖,甜腻腻地裹着人。我蹲在长椅旁系鞋带,眼角的余光扫到滑梯后面的角落——那里有团小小的影子,正对着塑料摇摇马较劲。
是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发绳上的蝴蝶结歪在一边。她手里攥着根冰棍棍,棍尖对着摇摇马背上的小男孩。男孩刚会走路的样子,穿着蓝色连体衣,圆滚滚的像颗糯米团子,正张着胳膊要抱抱,嘴里“咿咿呀呀”的,说不清话。
“再闹,就扎你哦。”女孩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搔过耳朵,可眼神却冷得像冰,死死盯着男孩肉乎乎的手背。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游乐场里孩子多,打打闹闹常见,可这女孩的眼神太吓人了,不像开玩笑,倒像只盯着猎物的小兽。
男孩没听懂,还在“咿呀”叫,小手扒着女孩的裙子,想往她怀里钻。
女孩突然弯腰,快得像道闪电。她没扎,而是用指甲掐住了男孩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陷进那团软乎乎的肉里。
“哇——!”
男孩的哭声像被踩了的猫,尖锐得刺破游乐场的音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混着口水,小脸憋得通红,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抽噎的气音。
女孩松开手,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看着男孩哭,嘴角甚至往上翘了翘,眼里闪着点奇怪的光,像在欣赏什么好玩的东西。
我看得后背发紧,刚想走过去,就听见有人喊:“冉冉!诺诺!”
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看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她赶紧把糖葫芦塞给女孩,抱起男孩:“诺诺咋哭了?摔着了?”
女孩接过糖葫芦,往嘴里塞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不知道呀,我刚转身,他就哭了。”她说着,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男孩的脸,声音软得像,“弟弟不哭哦,姐姐给你吃糖。”
她的手指刚碰到男孩的脸,男孩突然哭得更凶了,小身子往女人怀里缩,小手乱挥,像是怕被她碰到。
“你看你,弟弟怕你了。”女人笑着拍了拍女孩的头,没注意到男孩胳膊上那圈淡淡的红印,“是不是你又欺负弟弟了?”
“没有!”女孩噘着嘴,眼睛却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意更浓了,像在警告。
我张了张嘴,想把刚才看到的说出来,可看着女孩那双黑黢黢的眼睛,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她才多大?五六岁?最多七岁?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女人抱着男孩哄了半天,又塞了颗糖葫芦在他嘴里,男孩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女孩站在旁边,小口吃着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始终挂着笑,甜甜的,和刚才掐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吧,去坐小火车。”女人牵着女孩的手,怀里抱着男孩,往游乐场深处走去。
女孩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可我看清了,她攥着糖葫芦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点什么——不是糖渣,是男孩刚才哭闹时蹭在她手上的口水干了的印子。
我的后脊背像被泼了盆冷水,凉得发僵。
那天之后,我总想起那个叫冉冉的女孩。她掐人时的狠劲,哄人时的温柔,还有最后那个警告的眼神,像三张叠在一起的画,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巧的是,一周后我去朋友开的绘本馆帮忙,又遇见了她们。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借书,冉冉还是扎着双马尾,只是换了身黄色的裙子。诺诺坐在推车里,手里抓着本图画书,咿咿呀呀地指着上面的小狗。
“冉冉真乖,还帮妈妈推弟弟。”朋友笑着夸她,递过去一本《小熊宝宝》,“这本好看。”
冉冉接过书,甜甜地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蹲在推车旁,指着书里的小熊给诺诺看:“弟弟你看,小熊在吃饭饭,诺诺也要好好吃饭哦。”
她的声音软得像糯米糍,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耐心得不像个孩子。诺诺被吸引了,“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书。
我站在书架后整理书,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发闷。是我那天看错了吗?也许只是孩子间没轻重的打闹,是我想多了?
“我去下洗手间,冉冉帮妈妈看会儿弟弟哦。”女人把包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绘本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冉冉还在给诺诺讲绘本,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悄悄话。
我低头继续整理书,眼角的余光瞥见冉冉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推车前,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神又变得冷冰冰的,像结了层冰。她伸出手,不是去摸诺诺的头,而是捏住了他抓着书页的小手。
诺诺“咿呀”了一声,想把手抽回来,可冉冉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不许撕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了不许撕。”
诺诺被捏疼了,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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