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岁那年的夏天,天热得像个蒸笼。我家那扇老木门被晒得发涨,关严了也留着道指宽的缝,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冒白烟。
那天中午,我妈要去巷口的裁缝铺取衣服,临走前把我反锁在家里。“乖乖待着,别乱跑,妈半小时就回来。”她摸了摸我的头,手心的汗蹭在我额头上,黏糊糊的。
木门“咔哒”一声落了锁,我扒着门缝往外看,我妈蓝布褂子的影子很快拐过街角,消失在老槐树后面。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卖冰棍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从远处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蝉鸣,“知了知了”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没意思,又趴回门后,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瞟。青石板路上有只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慢吞吞地爬,留下道银亮的痕。
就在这时,“笃笃笃”,有人敲门。
声音不重,像用手指头关节敲的,三下一组,敲得很匀。
我没吭声,我妈说过,陌生人敲门不能应。
“笃笃笃。”又敲了三下,这次声音里带了点黏糊的湿意,像敲在泡过水的木头上。
“屋里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被太阳晒裂的土地。
我还是没吭声,把眼睛贴得更紧了,想看看外面是谁。
门缝里的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有个影子挡住了太阳。接着,一个脑袋慢慢低下来,凑近门缝——是个和尚。
灰布僧袍,光头锃亮,被太阳照得反光。他的脸离门缝太近,我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鼻子很高,嘴唇很薄,嘴角好像往下撇着,没笑。
“小施主,开门施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带着股土腥味,“贫僧化缘,讨碗水喝。”
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八仙桌腿上,磕得生疼。我妈没教过和尚算不算陌生人,只知道电视里的和尚都笑眯眯的,可这个和尚,看着有点吓人。
“我妈不在家。”我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和尚没说话,也没再敲门。我以为他走了,又把眼睛凑回门缝——他还在。
他没抬头,反而慢慢蹲了下来,直到脸和门缝齐平。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他僧袍上的味,不是香烛味,是股霉味,像墙角烂掉的青苔。
我和他隔着道木门,一内一外,都趴在地上,眼睛对着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两口井,深不见底。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缩在门后,像只受惊的耗子。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他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气吹在门缝上,带着点湿冷的黏意。
“不知道。”我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爬起来跑,可腿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趴着,眼睛死死盯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缝里,像块黑布,慢慢往屋里渗。
我突然发现,他的指甲很长,藏在僧袍袖子里,露出的一小截泛着黄,像老牛角。
“笃笃笃。”他又开始敲门,这次是用指甲敲的,声音尖利,“咔哒咔哒”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往炕头爬,手脚并用地蹬着地板,拖鞋都甩飞了一只。我扑到炕上,钻进绣花被单里,把头埋得严严实实。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咔哒咔哒”,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要把门板凿穿。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突然停了。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被单上听。外面静悄悄的,蝉鸣好像也停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地撞着胸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刺啦”一声,像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是极轻的呼吸声,就在门外,隔着层门板,呼——吸——呼——吸——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我们家的木门下面有个缝,是以前装门槛时没填严实的,从外面能看见屋里的炕脚。
一股凉气顺着后颈爬上来,我猛地掀开被单,往门的方向看。
门缝里,那个光头不见了。
可门底下的缝里,有个东西在动。
是只眼睛。
黑沉沉的,正往上看,死死盯着炕上的我。眼白很黄,像蒙了层土,睫毛上沾着点灰,随着呼吸轻轻颤。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就那么和那只眼睛对视着。
直到巷口传来我妈的声音:“囡囡,妈回来了!”
门底下的眼睛“嗖”地一下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听方向,是往巷尾的死胡同去的。
我妈打开门,看见我缩在炕角,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吓了一跳:“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我指着门,说不出话,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妈往门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蜗牛还在爬,青石板路上留着串模糊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像没穿鞋踩出来的,沾着点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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