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在河南乡下,青砖瓦房挤在坡上,像块浸了水的老豆腐。我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去,车刚拐进村子,就被门口那口棺材吓得缩在妈怀里——黑沉沉的,像块吸光的石头,摆在姥姥家堂屋门口,正对着院子,头顶悬着颗发黄的灯泡,线绳松松垮垮,风一吹就晃,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像个喘气的怪物。
别怕,妈拍着我的背,是给你太姥姥备的,乡下老人都这样,早早就备好寿材,图个吉利。
太姥姥九十多了,瘫在里屋床上,喘气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姥姥说,棺材是三年前请木匠打的,柏木的,刷了三遍黑漆,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村里老人都这样,把寿材当宝贝,摆在门口通风,逢年过节还擦一遍,说这样百年之后走得体面。
可我看着就发怵。
那棺材太高,比我还高半个头,盖缝严丝合缝,却总觉得里面藏着东西。尤其到了晚上,农村没路灯,全村黑得像泼了墨,只有姥姥家门口那颗黄灯泡亮着,光软绵绵的,照在棺材上,一半亮一半暗,暗的地方像个洞,深不见底。
夜里上厕所,必须路过那口棺材。厕所是院里搭的棚子,离堂屋门口只有几步远,也就是说,每次都得从棺材旁边绕过去。
第一晚我就憋得慌,听着里屋太姥姥的喘气声,还有窗外的狗吠,膀胱胀得像个皮球。妈睡得沉,我不敢叫醒她,只好攥着衣角,踮着脚往门口挪。
黄灯泡晃啊晃,棺材的影子在地上爬,像要缠上我的脚。我盯着棺材盖,总觉得那缝里会突然伸出只手,指甲又尖又黑。空气里有股味,是柏木的香,混着点潮湿的土腥气,还有太姥姥屋里飘来的草药味,说不出的怪异。
刚挪到棺材边,灯泡突然响了一声,光暗了下去,黄得发绿。我吓得僵在原地,看见棺材盖的缝里,好像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影子,是真的动了,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妈呀!我没忍住,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回头。
妈被我吵醒,搂着我问咋了。我指着门口,话都说不囫囵:动......棺材动了......
姥姥披着衣服进来,往门口看了看,叹口气:傻孩子,风吹的,棺材盖没盖严。她说着走出去,地拍了拍棺材盖,老物件了,哪能自己动。
我趴在妈怀里,听着姥姥拍打棺材的声音,的,像敲在我心上。那一夜,我再没敢合眼,总觉得门口有双眼睛,在黄灯泡下盯着我。
在姥姥家待了几天,我还是怕那口棺材,白天路过都绕着走,更别说晚上了。可越怕越出事,第四天晚上,我吃了太多姥姥熬的玉米粥,刚躺下没多久,就又憋得受不了。
妈不在,跟着姥姥去邻居家说事了。屋里只有我和太姥姥,她的喘气声比平时粗,像有人在耳边拉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膀胱快炸了,最后咬咬牙,决定速去速回。
这次我学聪明了,抓了根扫帚棍,攥在手里当武器。走到门口,黄灯泡还是晃悠悠的,棺材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影子趴在地上,没动。
我松了口气,踮着脚往厕所挪,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棺材。刚要拐进厕所棚子,听见一声轻响,像骨头摩擦。
我猛地抬头——棺材盖的缝大了点,刚才明明是严丝合缝的!
缝里黑黢黢的,能看见点什么东西,白白的,像纸。我握着扫帚棍的手开始抖,心里有个声音催我快跑,可眼睛像被黏住了,就是挪不开。
那白东西动了动,慢慢往外探,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楚——是张纸,折成了小人的样子,纸边有点卷,像是被水泡过。
纸人怎么会在棺材里?
我想起村里小孩说的鬼故事,说死人会用纸人当替身,夜里放出来溜达。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我举起扫帚棍,想把纸人挑开,可手太抖,棍子刚碰到纸人,就听见太姥姥屋里传来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吓得一哆嗦,扫帚棍掉在地上。再看棺材缝,纸人不见了,缝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严丝合缝,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太姥姥?我试探着喊了一声,里屋没回应,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比刚才更急了。
我不敢去厕所了,也不敢回屋,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棺材,黄灯泡的光照在我脸上,热辣辣的。过了会儿,听见姥姥和妈说话的声音,她们回来了。
咋站在这儿?妈看见我,吓了一跳,大半夜的不睡觉。
我指着棺材,声音发颤:里面有纸人......
姥姥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进了太姥姥屋里。妈拉着我,蹲下来问:啥纸人?看清楚了?
白的......从缝里出来......
姥姥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掉在地上的药碗,碗碎了,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别瞎想,她的声音有点哑,太姥姥打翻了药碗,你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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