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的月光,凉得像块冰,敷在皮肤上,带着种渗骨的寒。我趴在爸的背上,下巴磕着他汗湿的肩窝,闻到他粗布汗衫上的肥皂味——是村口供销社买的“蜂花”牌,混着外婆家灶膛里的烟火气,本该是暖乎乎的味道,此刻却被身后追着的冷风搅得发冷。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爸的脚步一颠一颠,我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睫毛上都凝着霜,可偏偏睡不着——后颈那块皮肤,总觉得有东西在吹冷气,不是自然风的凉,是带着湿意的、黏糊糊的吹,像谁把冰袋裹着湿毛巾贴在了上面,冷得人发麻。
“快到了。”妈在旁边说,手里的塑料袋“沙沙”响,里面是外婆给的炸丸子,萝卜丝馅的,刚出锅时烫嘴,现在该凉透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嗯”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路两旁的玉米地早就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齐刷刷地立在地里,在月光下像插满了瘦长的骨头,指节分明地指着天。风穿过秆子,发出“呜呜”的声,不是连贯的吹,是一阵一阵的抽气,听得人心里发空,像被掏走了一块。
“爸,那是啥?”我突然指着路边,指尖僵得发直。
两道土坡,一新一旧,都鼓着圆顶,像倒扣的碗。新坟前插着根竹竿,碗口粗,上面挂着块红布,被风抽得猎猎响,边角卷着,像面掉色的旗子——这就是我白天问过的“坟飘”,外婆说,是给新死的人引路用的。旧坟没有坟飘,只有半人高的草,枯黄色,草叶上结着白霜,亮得像撒了层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别指。”爸的声音沉了沉,喉结动了动,脚步明显快了些,“那是人家睡觉的地方,指了不尊重。”
我赶紧缩回手,指甲掐进爸的肩膀肉里,他没吭声,只是把我往上颠了颠,让我离他更近些。可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个东西,从新坟和旧坟中间飘了过去。
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离地半尺多,白衣服在风里摆,像张被单晾在竹竿上,却比被单更沉,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最吓人的是脸。
不是人的脸,是张脸谱。红的底色,黑的纹路,像用墨笔描出来的,边缘却晕着点紫,像是蹭了血。额头上画着个弯月,比指甲盖小些,颜色深得发暗。眼角向上挑,挑得很尖,几乎要飞到太阳穴;嘴角咧着,咧得很大,露出的却不是笑,是种说不出的怪,像哭的时候被人捏住了下巴,硬生生扯出来的弧度——有点像川剧里的包公脸,可包公脸是黑的,这张是红的,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爸!”我拽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喊,声音劈了,像被砂纸磨过,“有个人!戴面具的!白衣服!”
爸没回头,只是把我往背上按了按,胳膊勒得更紧了:“啥都没有,你眼花了,玉米秆子晃的影子。”
“真有!”我急得用脚踢他的腰,鞋底子蹭过他的粗布裤子,发出“沙沙”的响,“就在那坟中间!脸是红的!带黑道道!”
妈凑过来,手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带着股土腥味,“是不是困糊涂了?哪有人?你看,啥都没有。”她的指尖在我额头上抖,像被风吹得摇。
我使劲睁大眼睛,把眼仁都快瞪出来了,想看清楚。那脸谱人飘到旧坟后面,停住了,慢慢转过身,脸对着我们。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红的更红,像刚抹上去的血;黑的更黑,像深不见底的坑。额头上的弯月像道新划的伤口,闪着冷光。
他好像在看我。
那脸谱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可我就是觉得,他正盯着我,从黑洞深处往外看,把我的骨头缝都看得透透的。
“别看了。”妈用手捂住我的眼睛,她的手心湿冷,带着点土腥味,把我的视线捂得严严实实,“闭着眼,马上到家了,过了前面那道坎就到了。”
我被捂住眼睛,啥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撞得胸口疼;妈塑料袋里的丸子“咚咚”撞着袋壁,像在打鼓,节奏乱得很,跟着我的心跳一起慌。后颈的冷气更重了,像是那脸谱人飘到了我身后,正对着我的脖子吹,冷得我起了层鸡皮疙瘩,汗毛都竖了起来,扎得衣领发痒。
“他跟着我们吗?”我在妈手心里问,声音抖得像筛糠,舌尖顶着上颚,怕一松气就哭出来。
“胡说啥。”妈把我的头往爸背上按,力道有点大,我的鼻子撞在爸的肩胛骨上,酸得发疼,“快睡,睡着了就啥都不知道了。”
我不敢睡,也不敢再说话。爸的脚步越来越快,踩在土路上“咚咚”响,像在逃命。妈紧紧跟在旁边,塑料袋的响声越来越急,丸子撞得更凶了。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听见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磨得厉害,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妈才松开手。
屋里的灯亮了,是十五瓦的灯泡,黄澄澄的,照得土墙上的年画都发虚。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爸的脸——他额头全是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烫得像开水。我还盯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怕那白影子跟进来,怕那红黑脸谱从门框里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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