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吓得魂都飞了,她本来就累得快虚脱,手忙脚乱地跳下车去追,忘了捏刹车,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车把撞在石头上,歪了。雪粒子打在她脸上,疼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看见我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往前跑,像只迷途的小羊羔。
我跑得飞快,小鞋掉了一只也不管,脚踩在雪地里,冻得通红也不觉得。眼看就要扑到树干上——那树干在雪夜里泛着冷光,像根冰柱子——我妈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把我像拎小猫似的提了起来。
我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放开我!爷爷等我呢!他说有糖吃!你不让我去!”我的小手乱挥,一巴掌打在我妈脸上,打得她脸生疼。
她抱着我往回跑,后背撞到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疼得“嘶”了一声,可不敢停。跑到自行车边,她哆嗦着把我塞进车前面的横梁,用棉袄裹紧,只露出我的小脑袋。跨上车时,她的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骑起来,骑得太急,车把歪着,差点撞到前面的树上。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最后哭累了,在我妈怀里抽抽噎噎地睡着。我妈也哭了,眼泪流到嘴角,又冰又咸,冻在脸上,像小冰碴。回到家,她把我放在炕上,烧了热水给我洗脚,发现我的脚踝上有几道淡淡的红印子,像被人用手指抓过的,不深,却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见的爷爷,长啥样啊?”她一边给我搓脚,一边问,声音抖得厉害,手在热水里泡着,还是冰凉的。
我抽抽噎噎地说:“戴帽子……蓝布衫……手里……有糖……”
“戴啥帽子?”她追问,眼睛盯着我的脚踝,红印子在灯光下有点发紫。
“黑的……圆圆的……”我用小手比划着,像个碗扣在头上。
“脸上呢?”
我想了想,小手在自己脸上划着:“皱皱的……像核桃……笑的时候……有坑……”
我妈没再问,只是抱着我,一夜没睡。她把家里的菜刀放在枕头底下,眼睛盯着窗户,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窗外磨牙。她总觉得窗户纸上有影子在晃,长长的,像个戴黑帽子的老头,弯腰往屋里看,鼻子都快贴到窗户上了。
第二天,她没去上班,请了假。厂长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车间忙不过来,她只是嗯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抱着我,去了厂里的会计家。会计张婶是个老太太,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谁家的事都知道,谁家的锅底有几个补丁都清楚。
“张婶,问你个事。”我妈把我放在会计家的炕沿上,手还在抖,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咱厂路边那排白杨树,中间那棵,就是有个疤的,你知道啥不?”
张婶正在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厚厚的布,发出“嗤啦”声。她抬头看了我妈一眼,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咋了?那树咋了?招惹你了?”
“我家娃……这几天总说那树下有个爷爷,要带他走。”我妈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他说那爷爷戴黑帽子,穿蓝布衫,脸上皱皱的……跟核桃似的……”
张婶手里的针“啪”地掉在地上,针尖扎在她的布鞋上。她看着我妈,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捡起针,声音压得很低:“你……你说啥?戴黑帽子,蓝布衫?脸上皱得像核桃?”
“嗯。”我妈点点头,心沉到了底,像掉进了冰窟窿。
张婶往窗外看了一眼,赶紧把窗帘拉上,压低声音说:“那……那不是厂长他爹吗?前阵子刚走的,走的时候八十多了。”
我妈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闷棍打了一棍子,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厂长他爹就爱穿蓝布衫,自己做的,洗得发白了还穿。戴个黑毡帽,冬天夏天都戴着,说是挡风。”张婶的声音也在抖,手里的鞋底都拿不住了。“他生前就爱在厂门口转悠,看见小孩就给糖吃,兜里总揣着几块水果糖。上个月……就在那排树底下遛弯,突发心脏病,没了的,就……就在中间那棵树下,被巡逻的保安发现的……”
我妈抱着我的手突然一紧,我疼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厂长他爹……戴黑毡帽……蓝布衫……给小孩糖吃……死在那棵树下……
跟我说的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
我妈当天就辞了职。
厂长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说她这是胡闹,车间离不开人。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条擦机器用的抹布,还有藏在抽屉里给我留的半块饼干。她抱着我就走,走出厂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路边的白杨树,中间那棵的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像个咧嘴笑的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她再也没走过那条路。后来去镇上买东西,宁愿绕远路,从村后的小路走,多走二里地,也绝不靠近那排白杨树。那条近路,成了我们家的禁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