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夏天,蝉鸣把空气搅得黏糊糊的。我和弟弟跟着妈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小时解放牌卡车,才到了父亲当兵的部队。
军营扎在山坳里,四周围着铁丝网,哨兵背着枪,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父亲穿着的确良军装,站在门口等我们,皮肤晒得黝黑,看见我们,把我和弟弟搂进怀里,胡茬扎得人疼。
“这是小虎,这是丫蛋。”父亲指着旁边两个孩子,男孩虎头虎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女孩梳着两个小辫,眼睛像山涧的水,亮闪闪的。“是张副营长家的,跟你们俩差不多大,以后一起玩。”
小虎比我大一岁,丫蛋比弟弟小三岁。部队里的孩子野,没过两天,我们就混熟了。小虎知道后山哪有野草莓,丫蛋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我和弟弟跟着他们,把军营周围的坡坡坎坎跑了个遍。
后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草长得比人高,里面藏着蚂蚱和长虫。大人们不让我们往深处跑,说山顶上“不干净”,可越不让去,我们越想去。
“听说山顶上有狼。”小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着,“我爸说的,去年冬天,有个哨兵看见过,眼睛绿得像灯笼。”
弟弟吓得往我身后缩:“真的?”
“骗你是小狗。”小虎拍了拍胸脯,“不过我不怕,我带着弹弓呢,能打狼眼睛。”
丫蛋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我妈不让去山顶,说那里有‘东西’。”她的小辫晃了晃,眼睛里有点怕,“说以前打仗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埋在那儿了。”
我心里也有点发怵,可看着小虎那得意的样子,不服气的劲儿上来了:“怕啥?咱们四个一起去,真有狼,就用石头砸它。”
就这样,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趁大人们午休,偷偷往山顶跑。
第二天的太阳格外毒,晒得石头发烫,踩上去像踩在烙铁上。我们四个猫着腰,从军营后墙的缺口钻出去,小虎打头,丫蛋跟在我后面,弟弟拽着我的衣角,一步一挪。
山路比想象的陡,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会摔跤。小虎走得最快,嘴里哼着部队里的歌,时不时回头喊我们:“快点!山顶上能看见云!”
丫蛋的小脸晒得通红,小辫都汗湿了,贴在脖子上。她停下来,往山下看了一眼,突然说:“我听见有人说话。”
我们都停下来,屏住呼吸听——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蝉鸣,像锯子在拉。
“你听错了吧。”小虎撇撇嘴,“山里就咱们四个。”
丫蛋还想说什么,被我拉了一把:“走吧,早点上去,早点下来,别让大人发现了。”
越往上走,树越密,阳光被树叶挡着,投下斑驳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林子里跑。空气也凉了些,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像铁锈味。
快到山顶时,路突然变宽了,出现一片平地,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草里埋着些碎砖头,还有个破掉的瓷碗,碗沿上沾着点黑褐色的东西,像血。
“到了!”小虎兴奋地喊了一声,往平地上跑。
我们跟上去,站在山顶往下看——军营像个小盒子,在山坳里缩着,远处的河像条白带子,弯弯曲曲的。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刚才爬山的热意一下子散了。
“你看!我说能看见云吧!”小虎指着天上,一朵大白云飘过来,像。
弟弟也忘了害怕,拍手笑起来:“像小羊!像小羊!”
就在这时,丫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平地另一边的树林。
“咋了?”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蒿草后面的树林里,站着个东西。
全身都是黑的,像用墨染过,分不清是衣服还是头发,就那么直直地立着,瘦得像根竹竿,比大人还高半个头。
最吓人的是,它没有脸。
不是脸被挡住了,是根本没有。脖子以上也是黑的,平平的,像被人用刀削过,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就那么对着我们。
“那……那是啥?”弟弟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往我身后钻。
小虎也不笑了,刚才的得意劲儿全没了,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弹弓,指节发白。
我们四个像被钉在地上,谁都不敢动。风还在吹,蒿草“哗啦啦”地响,那个黑影就站在草后面,一动不动,像个黑木桩。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它是“活”的。因为风把它的衣角吹起来了,飘了飘,又落下去。
“跑!”小虎突然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山下冲。
我们三个如梦初醒,跟着他往山下跑。弟弟跑得最慢,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哇”地哭了起来。
“别管了!快跑!”小虎回头喊了一声,已经跑出老远。
我没听他的,冲回去把弟弟拽起来,丫蛋也跑回来,帮我扶着弟弟的胳膊。那个黑影还在原地站着,好像没动,可我总觉得,它在看着我们,用那张没有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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