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我拉了拉她的胳膊,有点不好意思。
“骂醒他!”奶奶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不管是啥玩意儿,都得被我这气势吓跑!”
那天晚上,我妈从镇上回来,听说了这事,笑着说:“咱妈这脾气,阎王爷见了都得让三分,别说个啥影子了。”她给我煮了个鸡蛋,让我攥在手里,说能压惊。
可我攥着热乎乎的鸡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户,总觉得窗外有个影子,正趴在院墙上,一动不动地往里看。
接下来的几天,奶奶再也不让我去房顶了。她把梯子搬到了柴房,锁了起来,还在院墙根撒了些草木灰,说要是有东西爬墙,能留下脚印。
我天天趴在窗台上,往院墙那边看。草木灰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脚印,墙头上也一直空荡荡的,连鸟都很少落上去。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隔壁荒院的草好像长得更快了,没过几天就快爬到墙头上了,风一吹,草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有天中午,我妈去地里摘菜,奶奶在屋里纳鞋底,我趁着他俩不注意,偷偷溜到了院墙边。院墙太高,我够不着墙头,只能搬了块石头垫在脚下,踮着脚往隔壁看。
荒院里的草真的快一人高了,枯黄的叶子打着卷,里面还夹杂着些破烂,像是以前住的人留下的。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有根粗枝刚好伸到我家院墙上空,被奶奶前几天用锯子锯断了,断口处还流着黏糊糊的树汁,像血。
我正看得出神,突然看见草里面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是件深蓝色的褂子,被风吹得露了出来,在枯黄的草里特别显眼。接着,一个干瘦的影子从草里慢慢站起来,背对着我,往院墙这边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喊,那影子突然转了过来——还是那张干得没肉的脸,还是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啊”地一声,从石头上摔了下来,屁股磕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嘴里喊着:“奶!奶!他在那儿!他在隔壁院!”
奶奶拿着纳鞋底的锥子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摔在地上,赶紧把我扶起来:“咋了?又看见啥了?”
“在……在隔壁院……”我指着院墙,浑身抖得像筛糠,“穿蓝衣服的老头……”
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我往屋里推:“进去!快进去!”然后转身就往柴房跑,拎出一把镰刀,站在院墙边,对着隔壁荒院又开始骂:“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还敢出来吓我孙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过去,把你那破院给你扒了!”
她骂得比上次还凶,手里的镰刀挥来挥去,阳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冷光。
隔壁荒院里静悄悄的,草一动不动,那件深蓝色的褂子也不见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又是我的幻觉。
我妈回来的时候,奶奶还在院墙边站着,手里攥着镰刀,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妈问清了缘由,没像上次那样笑,只是皱着眉,从屋里找出些黄纸,在院墙边烧了。
黄纸的灰被风吹向隔壁荒院,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进了草丛里。
“不管是啥,别再来吓孩子了。”我妈对着院墙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恳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房顶上,那个老头趴在院墙上,这次他没盯着我看,而是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黑牙。他慢慢从墙头上爬过来,干瘦的手抓着墙头的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想跑,可腿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味,钻进我的鼻子里。
“跟我玩啊……”他说,声音像磨过的石头。
我吓得大叫,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奶奶怀里,她正用蒲扇给我扇风,眼睛红红的,没睡觉。
没过多久,村里要清理荒院,说是要搞统一规划。隔壁的荒院被列在了清理名单里,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把半人高的草铲平,把破旧的土坯房推塌,连那棵老槐树都被锯了,树干被拉去当了柴火。
清理那天,奶奶拉着我去看热闹。推土机碾过草丛时,我看见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被卷了出来,挂在铲车上,像面破旗子。我赶紧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敢再看。
“没了,这下彻底没了。”奶奶拍着我的背,声音很轻,“以后再也没人吓你了。”
荒院被清理成了一片平地,露着光秃秃的黄土,看着很荒凉。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老头,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奶奶和我妈说。
就在推土机推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我看见土里露出了一截骨头,白森森的,像是人的胳膊。一个干活的大叔把骨头捡起来,扔到了旁边的垃圾堆里,嘴里嘟囔着:“这老东西,死了这么久,骨头还没烂透。”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隔壁院的老头是在屋里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村里人说他死的时候,身上就穿着件深蓝色的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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