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世英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站在苏大海身后。“苏教习,殿下回京了。”
苏大海头也没回。“知道。”
“他不等咱们把船造出来了。”
苏大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殿下会看见的。等咱们把船造出来了,开到天津卫去,殿下就在那儿。”
邓世英望着江面上那艘正在舾装的“乘风”号,船体已经成型,桅杆已经立起,帆布还没挂。
几个工匠在甲板上敲敲打打,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苏教习,你说,那艘船,真的能开到天津卫吗?”
“能。”
苏大海在本子上又画了一个箭头,“不是能不能,是必须能。殿下把咱们从泥坑里拉上来,不是让咱们蹲在坑边晒太阳的。
船造不出来,航线画不清楚,兵练不结实,你拿什么脸去见殿下?”
邓世英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校场,吹响了哨子。
“再来一遍!队列!起步——走!”
*
陈季同的第三封信,是在胤礽离开广州后的第三天寄到的。
信很厚,足足近二十页纸,字迹比前两封更潦草,显然是在船上写的。
船身摇晃,笔尖不稳,有些字洇了墨,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信中说,他已从欧洲动身,搭一艘英国商船回程。
船在海上走了快两个月,途经地中海、红海、印度洋,一路颠簸,可他把每一天的见闻都记了下来。
“船经直布罗陀海峡时,见英军炮台,依山而筑,炮口朝向大海,气势磅礴。
臣问同船英人,此炮台建于何时?答曰:数年前。
臣默然。数年之前,我朝正值康熙初年,三藩未平,海疆未定,而英人已在万里之外筑此雄台。
数年之后,我朝若有此炮台十座,海疆何愁不固?”
“船经印度洋时,遇风暴,巨浪滔天。
臣晕船数日,不能饮食,然同船英人水手,泰然自若,操舵如常。
臣问之,答曰:自小在海上长大,习惯了。臣闻之,心有戚戚。我朝水师兵丁,多为内陆人,不习水性,不惯风浪。
此非兵之过,乃选人之过也。今后招兵,当以沿海子弟为先,熟水性者优先。”
“船抵广州时,已是十月下旬。臣在码头见‘乘风’号,船体已成型,桅杆已立起。
虽不及洋船之大之快,然此乃我朝工匠亲手所造,非洋人之力。臣立于码头,久久不能言。”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臣此行,所见甚多,所学亦甚多。
然臣最感念者,非船之大小、炮之远近,乃殿下当日一言。
殿下说,‘路费从厂库里支。公是公,私是私,不能让你自己出钱替朝廷办事。’
臣闻此言,涕泣良久。
臣在粤海关数年,所见官员,无不以‘报效’二字压人。
‘报效’者,出钱出力,无名无分。
殿下不让臣‘报效’,殿下让臣‘办事’。臣不敢言报,唯愿以余生,办成一事,不负殿下。”
周明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是锁起来,是放好。
等殿下回京后,这封信要寄给他。
*
十月二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了广州。
沈孟坤在布政使司衙门里接到了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目光在“钱文彬着即实授”那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候补五年,无人问津,心未冷,志未移。
皇上从没见过钱文彬,可皇上看见他了。
是谁让他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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