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晚宴，若是外人看了，必定大呼小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伦不类”，却又和谐异常。
新置办的雕花长桌两侧，张绍作为一家之主端坐主位，白明三陪在他身侧。小晚乖巧地坐在陈宇身旁，为他斟酒、夹菜，动作自然。
这般安排倒也不算突兀，可更惹眼的是，白龟与白猫竟也“上桌”。白龟趴在雕花桌案的一角，爪子搭着青瓷碗沿，伸头大口咀嚼。白猫则蜷在小晚的身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衣角，接受她的投喂。
至于女人们，这并非张绍当了大官，立起了规矩，而是刘婆婆与李娘子拉着六妹躲到一边，细声细语地聊着女人之间的贴己话，羞得六妹耳根通红，头垂得低低的，只偶尔偷偷抬眼，瞥见桌上豪饮的白明三，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宇他们三杯酒下肚，满腹心事便再也关不住。
说起近况，白明三提起在秀州坤宇堂当经理的事，张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酒杯都差点碰翻：“明三呐，明三！我元日之后就要到秀州赴任，你这倒好，我还没到任，你就打算给我送上税了啊？”
白明三却苦笑着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我宁愿在秀州、在望月城跟那些奸商斗，也不愿在家里待着，真能憋屈死！”
他顿了顿，眼眶竟微微发红，带着压抑的情绪：“我终究是心向自由的，与那全是规矩的官吏之家格格不入，只恨无法在爹娘身边尽孝！”
说到家族里的遭遇，白明三的语气愈发沉重。他虽凭双刀抵挡住了家族内的压迫，可那种深入骨髓的隔阂与冷漠，却如影随形：“我倒无所谓，那些狗屁规矩，我从来不在意。可我爹娘……他们早就被家族规矩驯服，离了那家，真就活不下去了。”
张绍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宽慰：“明三，你有本事，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大江南北还不任你闯荡？如今有了宇兄帮衬，又有奸商可斗，何其快哉？”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似要将心中的郁结一并咽下。
张绍叹道：“你看我，被人当弃子一般诓到曲河县，洪水，妖袭。好不容易撑过了，以为可以大展拳脚。我在河东除了种地就是处理田产纠纷，听得最多的是百姓们说的‘荒田不耕，才耕便争’。我在埋头在沙地里种草，朝堂上的大人们在京师便已隔空斗法，胜者稍一运作，一脚就把我踢出了曲河县。还好，没有卸磨杀驴，让我连升几级后，又把我扔回了南方。”
说到此处，他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两人互倒苦水，突然终于想起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宇，于是转头齐齐看向正心安理得接受小晚投喂的陈宇。
陈宇忍不住笑出声：“看什么看，我又没有受苦！”
“刚到望月城，镇妖司看我无处落脚，就送了套小院，还配了个小跟班，照顾我衣食住行。他们觉得我神通广大，求我平定航线，要不是看在白送的三年专营权，我都懒得理睬。闲着也是闲着，开个店吧，明三就来了。对了，张绍，你到了秀州，你就是父母官，记得多关照些，当然，若能减免些税，那就更好了！”
白明三摇头叹息：“哎，张大哥，你可千万别听宇兄说得那么轻巧，他现在是百战百胜的大妖君，救苦救难的吉仙，万家生财的财神，司晨报晓的鸡仙，统领东南航线平海镇霸的宇仙，哪一条不是实打实地打出来的，做出来的。”
陈宇笑道：“屋子不大，站不下这么多的妖！”
“哈哈！”
晚宴“不伦不类”起，在这番笑闹与感慨中结束。
凌晨报晓之前，陈宇飞到村北树妖，它的枝丫间嫩绿异常，在无人的夜，有灵光穿梭。
陈宇还未落下，一截平台由层层叠叠的枝叶快速编织而成，平台颇为坚韧，能容得下陈宇落下站稳。
树冠便簌簌轻颤，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宇道友安好。自你回来之后，我被这北风吹僵的枝叶和根茎，总是痒痒的，像是回到了阳春三月。】
陈宇笑道：“道友夸张了，看上去，道友过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应该说这树妖过得相当滋润。
陈宇目光扫过，只见百年古木周身缠绕着朱红麻绳，丝绦，枝叶间穿着红色丝绦，悬着数十枚竹制风铃，每枚风铃上都刻着笔迹“求平安”“盼丰收”“愿家人安康”。树根处的青石台上，更摆着一座灵龛，内供糕点、瓜果和香烛，香灰几乎填满香炉。
【道友莫要误会，】树妖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我怎敢在猴仙的道场下索要香火？不过是村里人怜惜我草木成妖不易。】
陈宇道：“听刘婆婆说，夏天你的树下有清凉之气，村里孩童最爱在你身下玩耍，秋天也能结出不少甘甜的青果，老人孩子都爱吃，连生病都少了。草木修炼本就慢上半步，这般消耗灵气妖力，你这境界怕是更难提升。”
树冠抖了抖：【今秋，有个声音告诉我，可走香火神道，他教了我很多。第二天村里的庙祝就领着村里的人，说青衣娘娘托梦，因我常布福泽，便为我摆了这座灵龛。】
陈宇抬头望向村外那座猴仙的庙宇，忽然笑了：“是青衣娘娘，也是猴仙。他老人家总是这么热心，爱护后辈。”
“那么，我在此祝贺道友走上自己的道！”
【谢道友吉言！】
【道友要报晓了吗？】
“自然！”
陈宇感受着天地之间阴阳之气的变化，在阴阳交替的刹那，振翅而起，引颈长鸣。
鸡鸣声嘹亮，穿透沉沉夜色，拂过树妖的枝叶，让每一片嫩绿都随之轻颤，漫过整个村庄，唤醒沉睡的村民，一直传到敬鸣山上。
树妖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这一声啼鸣，比春日惊雷还要让人安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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