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中间那辆特制的大车里,躺着大清的皇帝。
康熙躺在车里,身下垫了厚厚的褥子,可颠簸还是让他痛苦不堪。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他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草原,想起出征时十万大军旌旗蔽日的壮观,想起自己站在点将台上的豪言壮语,想起母亲在城门楼上含泪送别的模样……
“朕……败了……”他喃喃道。
不是败给噶尔丹,是败给了病魔。
梁九功跪在车中,哭着说:“皇上没有败!皇上是回去养病,等病好了,再来收拾噶尔丹!”
康熙苦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御驾亲征了。
这场病,耗尽了他的元气,也打碎了他的骄傲。
车队昼夜兼程,过宣府,入居庸关。
关内的百姓看见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都好奇张望,但没人知道车里是谁。
有眼尖的看见护卫骑兵衣甲鲜明,气度不凡,猜测是哪位王爷,却绝想不到是皇帝。
九月初二,车队抵达北京。
没有仪仗,没有迎接,车队从西直门悄然而入,直奔紫禁城。
乾清宫早已准备好,太医、药材、伺候的太监宫女,一切就绪。
康熙被抬进暖阁,躺在那张熟悉的龙床上。
他睁开眼,看着明黄的帐顶,闻着宫里特有的檀香味,恍如隔世。
“皇上,到家了。”梁九功轻声道。
康熙点点头,想说什么,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出了血。
太医们慌忙上前诊治,针砭汤药,忙作一团。
坤宁宫里,孝惠章皇后闻讯赶来。
看见儿子瘦得脱了形,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太后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宫女们连忙扶住。
“我的儿啊……”太后扑到床前,握住康熙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冰凉的。
康熙睁开眼,看见母亲,挤出一丝笑容:“皇额娘……儿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后泪如雨下,“好生养着,什么都别想。噶尔丹让福全他们打去,你是皇帝,保重龙体要紧。”
康熙点点头,闭上了眼。他真的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日子,康熙在生死线上挣扎。
疟疾周期性发作,三日一发,准时得可怕。
每次都是先寒战后高烧,寒战时盖十床被子还冷,高烧时赤身躺在冰上都热。
胡太医用了所有方法:长白山的老参,西藏的红花,云南的田七,什么珍贵用什么。太医院的太医轮流值守,二十四时辰不离人。
朝政全停了。
奏折由索额图、明珠等大臣处理,大事才报太后定夺。
北京城人心惶惶,都知道皇帝病重,但不知道重到什么程度。
米价又涨了,谣言又起了,说皇上在军中受了重伤,说大清要完了。
且说康熙秘密回京养病,消息不胫而走。
乌珠穆沁,一座不高的山顶上,夜色如墨,繁星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噶尔丹将中军大帐设在此地,居高临下,眺望乌珠穆沁的丘陵。
夜深了,然而噶尔丹却没有睡觉。
噶尔丹盘腿坐在铺着雪豹皮的王座上,面前摊着一张用羊血粗略绘制的周边地形图。
一柄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的华丽弯刀,横在膝头。
牛油火把跳跃的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那双犀利的眼睛,更加恐怖。
作为巴图尔珲台吉之子,准噶尔部的第七位台吉,也是准噶尔部扩展地盘最大、实力最雄厚的汗王。
他可不满足于仅仅统治准噶尔一部,凭借过人的勇武、冷酷的手腕和灵活的外交。
当然,在外人看来的背叛,他都能接受。
噶尔丹囚禁了扶持自己上位的兄弟僧格之子索诺木阿拉布坦,击败了和硕特部,吞并了叶尔羌汗国,迫使哈萨克人臣服,获得了西藏达赖喇嘛赐予的“博硕克图汗”尊号。
在他心中,自己是成吉思汗、也先太师事业的真正继承者,要建立一个囊括所有蒙古部族、回疆乃至西藏的庞大汗国。
而横亘在他面前的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就是东方的清帝国,以及那个与他同龄、同样野心勃勃的康熙皇帝。
乌尔会河之胜,让他更加确信,清军不过如此,康熙的“天朝上国”外强中干。
噶尔丹果断东进,烧掠乌珠穆沁,一方面是为了获取补给,炫耀兵威,另一方面,更是将战火引向清廷腹地,试探其反应,逼迫康熙决战。
他写给康熙那些言辞“恭顺”的信,不过是麻痹对手的烟雾。
噶尔丹自知康熙必不肯坐视,定会调集大军前来。
而他的计划,就是在清军主力汇集、地形有利之处,打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甚至歼灭战,一举打断清廷的脊梁,则漠南蒙古乃至更广阔的土地,将传檄而定。
再加上如今俄罗斯的支持,以及答应交付给他的一万支燧发枪.......
乌尔会河之战,俄罗斯的燧发枪兵威力,他可是看到了。
那一万支燧发枪一旦送达乌珠穆沁,就算清兵十万百万又如何?
何惧之有?
帐帘无声掀起,一个身影闪入,带来夜风的寒意。
来人四十余岁,面容精悍,眼神灵活,穿着普通蒙古袍,却有着汉人面相。
他是张文焕,原是大同边军的一个小校,因罪逃亡塞外,投靠噶尔丹,凭借对明朝边情和汉地情况的熟悉,以及心狠手辣、善于伪装刺探,迅速成为噶尔丹最倚重的间谍头子,人称“草原狐”。
“大汗,”张文焕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南边的‘鹞鹰’和‘灰隼’同时确认,康熙的御驾已于三日前夜间离开清军驻扎在博洛河屯的大营,向南疾行,方向是古北口。
清军大营虽极力掩饰,但中军旗号已换为‘抚远大将军裕’,御用仪仗消失。我们安插在博洛河屯附近牧民营地的眼线也报,确有一小队精锐护送马车南返,护卫森严,行色匆匆。结合之前买通清军底层医官所得零碎消息,康熙离营前已病倒,症状似寒热重症,咯血。”
喜欢康熙正史请大家收藏:(m.38xs.com)康熙正史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