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发红色信号弹的光芒尚未在江阴城铅灰色的天幕中完全消散,那种低沉、浑厚、令人从骨髓里感到不适的嗡鸣声,便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了城墙,漫过了街道,漫过了每一处残破的房屋和紧绷的神经。它不是爆炸的巨响,也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一种持续的、仿佛能渗透一切阻碍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悸动,又像是无数架巨大的、老旧的水车在极远处同时缓慢转动,发出令人牙酸、心悸的共鸣。
嗡…………
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无迹可寻。它不刺耳,却让听见的人不由自主地心烦意乱,胸口发闷,耳膜仿佛被蒙上了一层东西,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这低沉的嗡鸣如同跗骨之蛆,钻进脑海深处。
江阴城内,各重点区域布置的“声学干扰”措施几乎在信号弹升起的同时启动。
“嗡——轰!轰隆隆!”
“突突突突——!”
“哐!哐哐!咣——!”
四辆“喀秋莎”火箭炮卡车和三台备用柴油发电机的引擎被全力发动,喷出浓黑的尾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试图用机械的怒吼对抗无形的声波。部署在指挥所、医院、主要兵营等核心区域外围的工兵,按照预定计划,引爆了第一轮定向爆破药包。剧烈的爆炸声在特定位置炸响,冲击波搅动着空气。与此同时,无数守军士兵和动员起来的民夫,抡起能找到的一切能发出巨响的物件——破锣、铁皮桶、废弃的汽油桶、甚至用铁锹和枪托猛力敲击工事的钢板、水泥墙,制造出杂乱但震天的噪音。
“敲!用力敲!别停!”
“把那个破钟给我拖过来!砸!”
“兄弟们,喊起来!唱起来!别让鬼子的鬼动静钻到脑子里!”
各级军官和骨干在声浪中嘶吼,以身作则,拼命制造着声响。一时间,江阴城内数个区域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杂乱的工地和战场,各种刺耳的、不协调的噪音试图交织成一道声波的屏障。
地下指挥所内,那低沉的嗡鸣声虽然被厚厚的土层和钢筋混凝土削弱,但依然隐隐可闻,仿佛有一面巨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持续敲响,震得人心头发慌。何志远、徐向前、李振邦、陈长捷、高志航、周卫国、戴笠、林婉芝等人齐聚一堂,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侧耳倾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混杂着己方干扰噪音的诡异嗡鸣。
“这就是……鬼子的‘特殊攻击’?”李振邦脸色有些发白,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轻微的头晕,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脑袋。
“比凌晨和上午那几次试探,要强得多,也持久得多。”林婉芝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保持着冷静,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外面我们的干扰措施启动还算及时,但不知道能抵消多少效果。何军长,必须立刻了解各部队,特别是暴露在外的警戒哨、一线阵地、以及没有完善掩体的兵营的情况!”
“通讯兵!”何志远对守在电话和电台旁的通讯参谋吼道,“立刻联系各前沿指挥部、主要兵营、医院、炮兵阵地!询问人员情况,有无异常!快!”
“是!”
指挥所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电话呼叫和电台呼号声。通讯兵们对着话筒和报话机大声重复着询问,努力在一片嘈杂的背景噪音和那隐隐的嗡鸣中听清对方的回答。
几分钟后,初步情况陆续汇总上来,通讯参谋脸色难看地开始汇报:
“报告!东线结合部前沿指挥所报告,多数官兵感到头晕、耳鸣、心慌,有数名士兵出现恶心、呕吐症状!但尚能坚持战斗岗位。阵地表面哨兵反映尤其明显!”
“西线江防指挥所报告,江边阵地官兵普遍反映心烦意乱,注意力难以集中,有轻微眩晕感。未发现敌人趁势进攻。”
“城西第三兵营报告,营房内约三分之一士兵出现不同程度头晕、乏力症状,集中在靠近窗户和门口位置的士兵。已按预案组织向地下室和更坚固掩体转移。”
“炮兵阵地报告,炮位官兵有不适感,但不影响基本操作。观测所人员反映视线偶尔有轻微晃动感。”
“医院报告……情况最严重!”汇报的通讯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量伤员,特别是轻伤员和医护人员,出现剧烈头晕、呕吐、站立不稳症状!部分重伤员病情出现不稳定!林医生安排的值班医生自己也出现不适!干扰噪音在医院区域效果似乎不佳!”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医院作为人员密集、且很多伤员本就虚弱的地方,成了这种无形攻击的重灾区!
林婉芝猛地站起身:“何军长,我必须立刻回医院!”
“林医生,现在外面……”周卫国想劝阻。
“我是医生!我的病人和同事需要我!”林婉芝语气坚决,不容置疑,“而且,只有在一线,我才能更准确地判断这种攻击的特性和我们的防御措施到底有多少效果!”
何志远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到了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医者责任和勇气。“好!戴局长,派你最得力的人,护送林医生回医院,确保她绝对安全!林医生,有任何发现,立刻派人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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