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三人临河而立。
残冬未尽，河水未曾完全解冻，宽阔的河面上，大块浮冰层叠堆积。浮冰之上，朔风裹着碎雪翻卷，发出呜咽低吼。河岸的冻土龟裂，枯黄的芦苇被风压得伏倒在地，天地间一片肃杀。
刘琼一身民妇打扮，粗布襦裙裹身，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褪了色的蓝布巾，却仍旧难掩绝世芳容。
青崖先生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对岸，不知在想什么。
鸟道人耐不住性子，在旁边搓着手直催：“你们不是要过河收拾那群光头吗？还磨蹭什么？道爷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青崖先生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还你修为之前，我与你约法三章，可还记得？”
鸟道人一挺胸：“当然记得！不乱管闲事……”
青崖先生纠正道：“是不乱生事端。”
鸟道人连忙改口：“对对，不乱生事端，不乱嚼舌根，不伤害无辜，包括鸟兽！”说完一脸得意，等着夸奖。
青崖先生没再理他，只微微点了点头。
河对岸，每隔数里便立着一座高台，台上设人了望值守。
刘琼目光渐冷：“没想到他们为了我，摆出如此大的阵仗，沿河几十里设卡布哨，连冰面都不放过。”说着转头看向青崖先生：“不如我们先去渡口找家客栈歇脚，等天黑再过河。这里距南晋都城大梁还有三日路程，以咱们的脚力，一日便能赶到。”
青崖先生点头应声：“这般安排甚好。”
三人沿河岸展开身形，急掠如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浮出一片屋舍连片的集镇轮廓。
刘琼放慢脚步，指着前方道：“这里就是乱云渡了。二十年前，陈玄与皇弟会盟，两国罢兵言和，边境不设防，百姓可以自由通商。”
青崖先生道：“这事我听范离说过，陈玄与刘景就是在那次会盟时遭人暗算，中了噬命诅咒。”话说到这儿，忽然顿住，微微皱了皱眉。
刘琼心生警觉：“道长，可有什么不对？”
青崖先生目视渡口方向：“镇内大小客栈，尽数住满了持械武僧，看这阵势，多半是冲你来的。咱们若贸然过去，恐怕不妥。”
刘琼冷哼一声：“他们倒是胆大，竟敢跑到汉国境内设伏。”
鸟道人当即撸起袖子：“几个光头而已，怕什么！打跑了便是，道爷我好久没跟人动手了……”话说到一半，见青崖先生横了他一眼，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琼略带歉意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只能先寻个僻静地方落脚，等天黑再过河，只是要辛苦二位道长了。”
青崖先生摆摆手：“无妨，我本就是山野之人，风餐露宿早已习惯，殿下不必挂怀。”
三人不再多言，向东折返，专择荒僻之路而行，约莫行出七八里，远远瞧见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屋顶豁了个大窟窿，唯有山墙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风。
三人当即在此落脚，拾了些柴禾，拢起一堆篝火。
刘琼看了看天色，起身道：“离天黑还早，我去找些吃食。”
鸟道人掏出骨笛，献宝似的道：“不用不用，我招两只鸟来烤了便是。”
青崖先生眉头一皱，沉声喝道：“不可。”
鸟道人一愣：“为啥？”
青崖先生看着他：“你招鸟雀，鸟儿信你才肯近前，你却要将它们烤来果腹，此等行径，不可取。”
鸟道人嘟囔道：“不过是些扁毛畜生……”见青崖先生又在瞪他，赶紧改口，“那咱们吃什么？”
青崖先生向东一指：“往东一里，有一处兔穴，母兔带崽，不可伤它，你去把公兔取来。”
刘琼不禁动容，郑重朝青崖先生深施一礼：“晚辈受教了。”
鸟道人转身掠出庙门，转眼消失在枯苇丛中。
青崖先生转向刘琼，语气沉缓：“你且与我说说这南晋僧兵之事。兵者，人间凶器，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本不该沾染兵戈才对，可我看这些僧人的行事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刘琼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南晋有大小寺庙上千座，人人信佛，动辄便皈依佛门。一来二去，僧人越来越多，百姓越来越少，兵赋难征。先皇无奈，下诏设了护国僧录司，赐紫衣、授军衔，凡武艺出众的僧人，都编入僧兵营。
我嫁入南晋时，僧兵不过五万余人，如今已增至二十余万。”
青崖先生眉头微皱：“僧兵听谁指挥？”
刘琼苦笑道：“既听朝廷号令，又受寺庙驱使。”
青崖先生眉头皱得更紧。
刘琼解释道：“南晋为此特设国师一职，由几大寺庙共同推举，朝廷授以金印紫绶，位在三公之上，专管僧兵调度与寺院刑名。现任国师法号迦印，正是陈玄的胞兄，他之前也是因为我而遁入空门。”
两人说话的工夫，鸟道人提着一只灰毛兔子蹿了回来，将兔子往地上一丢，脸上满是得意：“道爷我这轻功怎么样，一趟来回，前后连撒泡尿的功夫都没用上！”
青崖先生不紧不慢开口：“不怎么样，你故意卖弄把人给引过来了。”
鸟道人一愣，梗着脖子道：“不可能！道爷我这身轻功，天底下除了你，没人能……”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出不对，缓缓回头。
庙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残破的庙门半掩，朔风裹着碎雪从檐角呼啸卷入，那人立于风口，僧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刘琼将粗布棉袄的领口拢了拢，身形不动，目光却微微凝起，语带冷意：“迦隆大师不在寺里念经，怎么有功夫，跑到这荒野废庙来？”
“阿弥陀佛。”
灰袍僧人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贫僧何尝不想晨钟暮鼓，安静诵经礼佛。可陛下如今被妖人所惑，朝纲紊乱，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因此贫僧受相国与赵将军之托，降妖伏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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