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白帝城怀古》
江风凛冽，带着三峡特有的水汽与深秋的寒意，扑打在三人脸上。客船缓缓靠向夔州码头，巍峨的白帝城依山而建，青灰色的城墙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宛如一座悬于天际的仙家关隘，弥漫着苍凉与壮美交织的历史气息。
“这就是白帝城啊……”许湘云扶着船舷，极目远眺，语气里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肃穆，“看起来好古老，好沉重。”和现代修缮一新的旅游景点完全不同，眼前的古城散发着未经雕琢的、扑面而来的岁月力量。
李沛然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险峻的瞿塘峡口，脑中飞速掠过关于这座城的记忆碎片——刘备托孤、诸葛丞相的八阵图、历代诗人的咏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里面曾存满了各种史料文档。“‘朝辞白帝彩云间’，千年后的人们因为诗仙的诗句记住这里，而现在……”他低声对湘云说，“我们正站在诗句诞生的前夜，站在历史的原点上。”
李白一袭青衫，负手立于船头，任江风吹动他的衣袂和发带。他静默地望着那座命运交织的古城，惯常的狂放不羁似乎被此刻的天地气象所慑，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凝视。他的眼神锐利而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与迷雾，在与时空深处的某个灵魂对话。
“下船。”良久，诗仙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此地理应一祭。”
登上数百级石阶，步入白帝城。城内并不繁华，甚至有些荒僻，兵营的痕迹与民居杂处，偶尔有戍卒巡逻而过，投来审视的目光。祭祀蜀汉先祖刘备的庙宇尚显简陋，香火却不算稀少。
李白买来水酒，并不急于进入庙内，而是择了城外一处临江的高崖，俯瞰着下方奔腾咆哮的滟滪堆和湍急江流。他将一碗酒缓缓洒向空中，酒液融入江风，坠入深渊。他又举起另一碗，一饮而尽。
“诸葛武侯一世英豪，鞠躬尽瘁，终难逆天。”李白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涛声里，带着复杂的感慨，“刘玄德仁德怀民，欲光复汉室，亦困于这巴山蜀水之间。英雄壮志，终究难逃时运命数。” 他转而望向更广阔的江天，豪情复又涌现：“然其志可嘉！其气可追！男儿立世，当如这滔滔江水，纵有千山阻隔，亦要奔流到海，纵粉身碎骨，亦要撞出个响彻寰宇的声势来！岂可因知其难为而不为？”
他的话语如同脚下的江涛，激荡澎湃，既有对前辈英雄未能功成的唏嘘，更有超越时空的共鸣与自身抱负的倾吐。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近乎悲壮的浪漫豪情。
李沛然听得心潮起伏。他看着李白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既孤独又强大。现代史书上的冰冷记载，与眼前这位亲身踏足历史现场、并以全部生命热情去理解和诠释历史的诗人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沛然的脑海：“诗史相通……”他喃喃自语。
“什么？”湘云没听清，凑近问。
沛然眼中闪烁着悟性的光芒，压低声音急切地对湘云说：“云云，你看。历史记录发生了什么，是‘史’；而诗，尤其是他的诗——”他悄悄指向李白，“捕捉的是那一的‘气’与‘神’，是英雄的悲欢、天地的情绪、时代的脉搏。史书告诉我们白帝城托孤的结局是失败，但他的诗，将来会告诉所有人，这种即使失败也要奋力一搏的精神，才是永恒不灭的！诗，补全了历史的温度与灵魂！”
湘云怔住了，她看着慷慨激昂的李白，又看看激动不已的沛然，忽然明白了男友话中的深意。他们穿越而来，不仅是在见证历史，更是在见证“诗”如何从“史”中淬炼出不朽的灵魂。
祭奠完毕，三人在城内稍作漫步。气氛原本沉凝，却被湘云一句小小的抱怨打破：“这石阶也太陡了，爬得我腿都快断了。后世好歹修了个索道啊……”
李白闻言，从怀古幽情中回过神，不由失笑：“索道？是何物？小湘云，可是又想念那‘滴滴’与‘电梯’了？”这一路，他已从两人口中听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词汇。
沛然也笑了，正想调侃她两句，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
一个身影迅速隐没于巷弄的阴影之中。
那身影穿着普通的唐时麻布衣，动作迅捷，但沛然绝不会看错——就在他们昨日离开归州城时，他就隐约觉得似乎有人远远尾随。当时只当是巧合同路，并未深思。但此刻，在这白帝城，再次看到这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绝非巧合！
是谁？崔明远的余党？归州案中怀恨在心的舞弊书生？还是……冲他们这两个“异星”而来的人？
沛然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窥视、被跟踪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白帝城的苍茫壮丽在他眼中顿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怎么了？”湘云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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