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老师?”小男孩察觉到他的走神。
“啊,说到安陆,”李沛然迅速找回状态,从茶席下抽出一卷仿古地图展开,“你们看,这里就是唐代的安陆,属于安州。李白在这里写下了《山中问答》——‘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为什么笑而不答呢?可能就是因为夫人管得严,不敢乱说话吧!”
又是一阵大笑。孩子们被这个接地气的解释逗乐了,纷纷要求多讲些李白的“糗事”。李沛然顺势引导,将话题转向李白在楚地的游历轨迹,不知不觉中,竟将《黄鹤楼遇李白》中未曾公开的几处细节也娓娓道出——比如李白在襄阳偏爱某家黄酒,在江陵与友人泛舟时差点落水……
他说得投入,没注意到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访客。
那是一位约莫六十岁的老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老式公文包。他静静站在门口紫藤花架下,听着李沛然的讲述,眼眶渐渐泛红。
课间休息结束的铃声解救了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李沛然。他起身时,终于注意到了那位不速之客。
“请问您找谁?”许湘云已先一步迎上去。
老人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微微颤抖:“我找李沛然先生。我是……李长庚。”
李沛然如遭雷击。
李长庚——这个名字在李白研究界并不陌生。他是四川江油“李白纪念馆”的特聘研究员,更重要的身份是:经过家谱考证和DNA比对,他被学术界基本认定为李白第三十九代孙。
“李……先生?”李沛然快步上前,竟有些手足无措。在唐朝,他虽与李白以兄弟相称,但面对千年后的后人,这种时空错位感还是太过强烈。
李长庚深深鞠了一躬:“李先生,您的《黄鹤楼遇李白》,我读了七遍。”他直起身时,眼泪终于滚落,“每一遍都像是在听祖先亲自讲述。那些细节……那些只有李家人代代口传的细节,您怎么会知道?”
李沛然和许湘云对视一眼,将老人请进内室的茶厅。
门窗关上,喧嚣隔绝。李长庚从信封里取出几张老照片和一份家谱复印件。照片上是些破损严重的古籍内页,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天宝三载”“江夏”“裴十三”等字样。
“这是‘陇西李氏旁支谱’的残卷,民国时期流失海外,去年才被一位华裔收藏家捐回。”李长庚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这里记载,先祖太白公在江夏期间,曾与一裴姓挚友夜泊南浦,论诗至天明,醉后共卧舟中。此事不见于任何正史野史,连我们家族内部也只在长辈口中听过零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但您的书里,用了整整一章写‘与裴十三南浦夜话’。连对话内容都……都一模一样。”
茶室陷入寂静。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
李沛然端起茶杯,指尖发白。他当然记得那个夜晚——月光下的长江,摇晃的小舟,还有那个名叫裴十三的落第书生。那晚他们讨论了《离骚》中“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真意,李白大笑说“求索何须上下,一壶酒足矣”。这些对话,他确是原封不动写进了书里。
“也许是巧合。”许湘云轻声打破沉默,“沛然做了大量考据工作,可能无意中还原了某些失传的史料。”
“不是巧合。”李长庚摇头,又从公文包底层取出一个木匣。匣子打开,红色丝绸衬底上,躺着一枚青玉珏。
李沛然的呼吸停了。
那枚玉珏——无论是色泽、纹路,还是中间那道天然形成的羽状裂隙,都与他怀中那枚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李长庚这枚玉珏的边缘有个小缺口,像是被硬物磕碰过。
“这枚玉珏,在家谱中被称为‘太白遗佩’。”李长庚的声音很轻,“传说先祖临终前将它交给幼子,说:‘此物通灵,千年后当有异动,届时李氏文脉可再续。’”他苦笑,“我们都当是神话。直到三个月前,这枚沉寂千年的玉珏……开始在月圆之夜微微发烫。”
李沛然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玉珏,此刻正隔着衣衫传来与对方玉珏完全同步的温热搏动,像两颗跨越时空的心跳。
“我原本不信这些。”李长庚继续说,“但读了您的书,又查了您这些年资助的所有文化项目——从楚简修复到《九歌》童谣推广,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楚文化传承最紧要的环节上。这不像是一个普通文化工作者能做到的规划,倒像是……像是有人在千年前就布好了棋局。”
他直视李沛然的眼睛:“李先生,请您告诉我真相。您到底是谁?您和我先祖李白,究竟是什么关系?”
傍晚,李沛然和李长庚并肩站在长江大桥上,看落日将江水染成金红。许湘云体贴地没有跟来,她说要去准备晚上诗社的家长座谈会。
“我不能告诉您全部真相。”李沛然终于开口,江风吹乱他的头发,“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确实——以某种超越常规认知的方式——接触过李白的精神世界。那些细节不是考据来的,是‘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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