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真的就好了吗?
他做到了。他带着他们,从西夏打到北辽,从平夏城杀到居庸关。他用敌人的血,温热了冰冷的兵器,也温热了大宋北境的版图。他成了燕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的“天”。可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比十二年前那个雪夜里的监军,还要冷?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关外的风是燥热的,将士们的欢呼是滚烫的,圣旨上的朱砂是鲜红的,可这一切,都无法温暖他。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骤然被扔进了冰水里,外表迅速冷却,内里却充满了无数细微的、致命的裂痕。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蟒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渴望触碰它。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渴望那金线的华贵,渴望那权柄的重量,渴望穿上它,就能拥有号令天下的力量。这渴望里,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有沙场上的浴血奋战,有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运筹帷幄。他付出了半生,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穿上它,就等于向天下宣告,他范正鸿,完成了太祖、太宗都未竟的伟业。他是大宋的守护神,是北境的定海神针。这份荣耀,足以让任何热血男儿为之疯狂。
可他停住了。
因为他同时感到了恐惧。
他想起了父兄,死在边疆,他想起了狄青,功败垂成,这天下,真容得下一个王吗?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操练的士兵。他们看到他,立刻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燕王千岁”。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崇拜,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亲近与随意。他们看的是王,不是他。他走过去,想扶起一个曾经与他共患难的老兵,那老兵却吓得连连叩首,不敢抬头。
称孤道寡,原来不是一句空话。当你成为“王”,你就成了世上最孤独的“寡人”。
他的目光,从蟒袍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粗糙。这双手,拉过强弓,挥过重剑,挖过战壕,也曾亲手为死去的弟兄合上双眼。这是一双属于军人的手,属于范正鸿的手。
可一旦穿上那蟒袍,这双手就只能用来批阅奏章,接受朝拜,握住那柄象征着王权的玉圭。它将失去泥土的芬芳,失去兵器的冰冷,失去同袍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和那身蟒袍,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渴望穿上它,因为它代表着他一生的追求与荣耀。他又抗拒穿上它,因为它将剥夺他之所以为“范正鸿”的一切。这种矛盾,像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撕扯,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盯着那蟒袍,看了很久很久。
灯火摇曳,金龙的眼睛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是在嘲笑着他的犹豫,又像是在悲悯他的宿命。
他终于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没有去触碰那华美的袍身,而是轻轻地,抚摸着箱子的边缘。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整个顺州,敢在这个时候来内府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孙安,一个是赵持盈。孙安的脚步重,像鼓点,赵持盈的脚步轻,像雪落。现在这声音是雪落。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没有言语,只有一片温柔的静默。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的背影,像一汪清泉,无声地映照着他此刻的萧索。
“北地的风大,怎么连件披风也不带?”赵持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温暖的丝线,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准确地缠上了他的心。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庞清丽依旧,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他相似的、化不开的清冷。她手里捧着一件玄色的大氅,上面还带着她帐中的暖意。
“我身上不冷。”他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她自己不是不欢喜,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怕,想告诉她自己站在越高的地方越觉得脚下是空的。可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怕一说出来,就碎了。不是他碎,是整个世界碎。他现在已经成了燕王,他不能再碎了。。
赵持盈没有反驳,只是走上前,将大氅轻轻披在他的肩上。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冰凉一片。她微微一怔,随即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他冰冷的手掌包裹起来。“是,燕王爷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自然是不怕冷的。”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却让人听不出半分讥诮,只有心疼。
他看着她,没有抽回手。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仿佛被她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俯瞰众生的燕王,只是一个在寒夜里感到孤单的范正鸿。
“他们都在外面喝酒吧?”他问。
“是啊,”赵持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下军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喧闹的歌声,“孙将军都快把营帐的顶给掀了,嚷嚷着要为你守夜,不醉不归。整个顺州,怕是只有你一个人躲在这里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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