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后堂,灯火通红,却压不住高俅眉间阴鸷。案上摆着两封公文
一封是殿前司呈报——"殿帅之子高衙内,酒后失仪,伤重难愈";
另一封是开封府暗报——"民间童谣四起,皆言高衙内咎由自取,燕王声威日隆"。
两封折子,像两把钝刀,来回锉着高太尉的神经。心腹虞候在旁,连呼吸都放轻。恰在此时,门吏颤声来报:
"启禀恩相,原殿前司制使杨志求见,言有'岁礼'献上。"
"杨志?"高俅眯起眼,想起那失纲的汉子,"他还有脸来?叫他滚!"
话到嘴边,却一转——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且看看这青面兽能榨出什么油水。于是冷笑:
"传他进来。"
杨志低首入门,扑身便拜,额头触地"咚咚"有声。抬脸时,青记上沾了灰雪,更显狼狈。他从背上解下锦盒,高举过顶:
"恩相容禀——小人失纲获罪,感念太尉往日抬举,无以为报。今罄尽家产,购得'生辰'一份,权作岁节之敬,望太尉笑纳。"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尊尺余高的"金镶玉鳌山",金片为山,碧玉为海,鳌头嵌一珠,烛下熠熠生辉,价值不下两万贯。这是杨志卖尽祖产、并借贷京师豪商,才凑来的"买命钱"。
高俅瞥一眼,唇角微挑,却不起身,只把玩着手中玉如意:
"杨制使,你失花石冈,几十万贯付诸东流;今日又献鳌山,便不怕再失一次?"
杨志额上冷汗涔涔,叩首道:
"太尉明鉴——长江风大浪急,小人力短;京师重地,有太尉福星高照,必无差池。只求再予差遣,容小人戴罪立功,便是生死不忘。"
高俅沉吟,目光落在鳌山珠上,似笑非笑:
"差遣?殿前司如今满编,哪有闲缺?"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一声凄厉干嚎,像夜枭啼叫。高俅眉头猛地一跳,脸色瞬间铁青——那正是儿子高衙内榻前侍婢的哭声。
虞候慌忙趋出,片刻回转,颤声禀道:
"衙内...疮口又崩,血流不止,医官道...道恐这辈子不可离床榻。"
高俅手中玉如意"咔嚓"捏断,断碴刺入掌心,血珠滚落。他盯着杨志,眼底血丝暴涨,像寻着出气洞的猛兽:
"你!青面兽!"
杨志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却已迟了。
"来人!"高俅霍然起身,一脚踢翻锦盒,"金镶玉鳌山"滚地,金片碎裂,玉山崩角,"失纲之罪,尚未清算;今日又拿铜臭来污我眼目!给我拖下去——脊杖二十,刺配沧州!"
杨志惊愕,急呼:"恩相——小人冤枉!"
两名壮健家丁如虎扑上,顷刻将杨志按倒。庭杖起落,血花溅雪;杨志咬牙,一声不吭,只把脸埋进臂弯,金印处被汗水血水浸得生疼。
杖毕,高俅余怒未息,又命:
"把这破鳌山也给我扔出去!叫京师人都看着——'失纲者,便是此下场!'"
家丁抬着血肉模糊的杨志,连同碎裂的鳌山,一并丢出高府侧门。街市行人哗然,却无人敢近。
更深,雨下得更紧。
杨志被弃于巷口,脊背皮开肉绽,雨落进伤口,冷得钻心。他挣扎着爬起,望着远处高府灯火,喉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我杨志...将门之后,一生清白,竟落得如此!"
碎裂的鳌山散在雪里,金片映着月光,像无数嘲讽的眼睛。他猛地抓起一块金片,狠狠划向臂弯——血线涌出,他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巷口的雨,混着血,冷得像铁。杨志在泥水里躺了不知多久,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才把他的魂从冻僵的躯壳里唤了回来。他挣扎着,用那双曾能开硬弓的手撑着地,一寸寸挪到屋檐下。脊背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刀再割一次,可这疼,远不及心口那股憋屈的恶气。
“高俅……高俅!”他牙关咬碎,名字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血腥味。卖祖产凑来的“岁礼”,换来的却是更重的羞辱与毒打。殿前司的门路,是彻底断了。脸上那刺字,如今仿佛成了烙铁,烫得他抬不起头。
唯一的指望,便是腰间那口祖传的宝刀。
这口刀,是他杨家最后的荣耀。刀身如一泓秋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曾祖父凭它血战沙场,父亲也曾佩它巡边。到了自己手里,却连一担花石纲都保不住。如今,竟要靠卖它来换一条活路。
杨志在檐下枯坐到天明。雨停了,日头却吝啬得很,只透出几缕惨白的光。他用布条草草裹了伤口,将那口断玉碎金的“鳌山”残骸一脚踢进阴沟,然后掂了掂怀里的宝刀,一步步走向天汉州桥。
桥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他寻了个空地,将刀放在身前,铺下一块破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祖传宝刀,换盘缠度日”。
起初,行人只当是个寻常落魄武夫,无人驻足。直到一个相熟的茶博士路过,惊道:“这不是杨制使么?怎地在此卖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