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如万千银龙,在大夏军营森严的辕门外疯狂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呜咽。营寨之内,猎猎旌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不止,宛若蓄势待发的怒涛。甲胄之上凝结的霜雪反射着西沉残阳的血色光芒,寒光凛冽,竟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数十万将士肃立如林,阵列齐整,静默无声,连最细微的呼吸都被这股无形的、凛冽的杀气压制,化作白茫茫的雾气,旋即又被狂风撕扯消散。
辕门处,两名持戟卫士如两尊不可撼动的铁塔,身披重铠,面色冷峻如冰雕。他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风雪,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个孤身逆风而来的身影。
来人正是完颜宗翰麾下的首席智囊,素有“鬼谷再世”之称的谋士普风。他未着戎装,仅一身素色儒袍,在这肃杀的军阵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自成一派从容气象。细密的碎雪悄然栖落于他宽大的袍袖与肩头,他却浑不在意,怀中更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黑漆描金、工艺繁复的木匣。匣身被鲜艳的红绸紧紧缠裹,那抹刺目的红色,在素白的天地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凝重与不祥。他脚步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冻土坚实之处,穿过层层叠叠、杀气腾腾的军阵。纵然被无数双燃烧着战意与仇恨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他那张清癯的面庞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古井无波的从容与胸有成竹的镇定,仿佛不是深入虎穴,而是赴一场寻常茶会。
“来者止步!”一名卫士猛地跨前一步,厉声喝止,手中长戟寒光一闪,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声如洪钟,在风中激荡,“此乃大夏中军主营,壁垒森严,闲杂人等胆敢擅入,立斩不赦!”
普风脚步一顿,随即缓缓躬身,动作标准而优雅,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风声与戟锋的寒意:“在下普风,乃大金东路军主帅宗翰将军帐下首席谋士。今奉主帅钧命,携关乎两国存亡之要事,求见大夏陛下。事关重大,还望二位将军代为通传,以免误了军机。”
丘岳与周昂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与审视。其中一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迅速消失在营门内侧的阴影之中。不过片刻,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一声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传唤:“宣——!”
普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他抱着那承载着命运重量的木匣,在侍卫的注视下,缓步踏入那片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权力中枢。
帐内与外间的酷烈严寒判若两个世界。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地龙系统将热量均匀输送到帐内每个角落,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名贵檀香与皮革甲胄混合的独特气息。范正鸿一身玄色金龙纹软甲,并未戴头盔,墨发高束,面容沉静如渊海,端坐于巨大的帅案之后。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无声地笼罩全场。左侧,王进豹头环眼,虬髯戟张,浑身散发着沙场宿将的剽悍之气;右侧,王舜臣腰悬神臂弓,背负箭囊,眼神锐利如鹰,透着百步穿杨的自信与军人的铁血。闻焕章与朱武两位军师则手持玉柄羽扇,气度儒雅,各立于帅案一角,眉宇间却同样带着洞悉世事的审视与沉凝。帐内两侧,大夏核心文武百官分列而立,甲胄与官袍辉映,人人神色肃穆,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来自敌营的不速之客身上,审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普风行至帐中开阔处,依足礼仪,深深躬身,头颅低垂,姿态不卑不亢:“大夏圣明陛下在上,外臣大金枢密院判官普风,参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声音平稳,无懈可击。
范正鸿眼皮微抬,目光并未立刻落在普风身上,而是投向虚空某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报上名姓,直言来意。若有半句虚言……”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中蕴含的雷霆之威,让帐内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外臣普风,”普风依言抬头,目光清澈坦然地迎向帝王的视线,“奉我家宗望、宗翰、宗辅三位殿下钧旨,特来为大夏陛下献上一份‘薄礼’,以昭示大金上下求和之至诚心意。”言罢,他双手极其郑重地将怀中木匣捧至胸前,向前微呈,“此物,关乎大金国运,亦系天下苍生安危。”
丘岳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专业,仔细检查了木匣外观、锁扣乃至包裹红绸的打结方式,确认无异样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呈至帅案正中。
范正鸿终于将视线移向木匣,那只骨节分明、曾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掌轻轻抬起,随意地挥了挥。
红绸被一双戴着丝质手套的手缓缓揭开,动作庄重得如同开启一个神圣的仪式。木匣之内,铺着一层暗紫色的丝绒,绒上赫然安放着一颗面目狰狞、双目圆睁的首级!须发凌乱纠结,凝固的血液呈现出暗褐色,脸颊因死前的惊恐与不甘而扭曲变形——正是昨日还在上京皇宫深处,以“大金皇帝”之名发号施令、作威作福的完颜吴乞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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