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乌篷官船泊在芦苇荡深处,船舷上挂着的“黄”字小旗被风吹得猎猎抖动。舱内,案几上摆着一壶冷透的酒,两碟精致的小菜,却无人动箸。
龙图阁待制黄潜善一身青色官袍,正襟危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奉了康王赵构的密令,星夜兼程赶来洞庭湖,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催促秦桧招安洞庭水匪杨幺之事。
“秦中丞,”黄潜善的声音沉得像湖底的淤泥,“殿下在整军备战,万事俱备,只欠这江南的安稳。杨幺这群水匪占着洞庭八百里水域,若不能早日招安,他日大军与方腊决战,后方岂不是要起火?殿下的大计,可耽误不得!”
坐在对面的秦桧,一身素色公服,面色憔悴,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他闻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笑着放下,长叹一声:“潜善兄,你以为我不想早日了结此事吗?这洞庭湖的水,可比汴梁城里的深多了!”
“哦?”黄潜善挑眉,“杨幺不过一介草寇,麾下虽有几万水卒,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非也,非也。”秦桧摆了摆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我初来此地时,也以为只需一纸诏书,许以高官厚禄,便能让杨幺俯首。可谁曾想,这洞庭杨幺,竟与鄱阳湖的罗辉,万汝威、太湖的张荣,杨虎暗中结了攻守同盟!”
这话一出,黄潜善的脸色倏地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什么?三股水匪结盟?此事为何从未上报?”
秦桧放下酒杯,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顿,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报?如何报?此事若传入陛下耳中,只道是我办事不力,连几股水匪都震慑不住。若传到康王殿下那里,更是徒增烦忧,乱了他的大计!”
他抬眼看向黄潜善,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先前也不信邪,调了荆南的三千厢军,想先拿杨幺开刀,敲山震虎。洞庭水寨的人确实多,漫山遍野的水卒看着唬人,可真论起战力,不过是些渔民出身的乌合之众,接战三回合便溃不成军。”
黄潜善眉头微蹙,追问:“既如此,为何还束手无策?”
“症结不在洞庭,在鄱阳,在太湖!”秦桧的声音陡然加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这边厢军刚逼到杨幺的老巢,鄱阳湖的余化龙、彭友便带着战船顺流而下,直扑我军后方粮道。那余化龙一杆虎头枪使得出神入化,麾下亲卫皆是百战老兵,三千厢军被他冲得七零八落,险些全军覆没。”
“更要命的是太湖!”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太湖的花普方、杨虎一个人单凭武力,也许不如余化龙,但是合起来也不下过他,再加上他们的寨主张荣战斗力恐怕不在余化龙之下,但其实仅仅如此我还能够应付,关键是太湖的装备,太精良了一些。”
黄潜善指尖沾着的茶水在案几上晕开,那个“北”字笔画凌厉,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刀。他盯着字看了半晌,指尖在笔画上轻轻摩挲,语气沉得发闷:“北边的手,伸得太长了。”
秦桧看着那个字,先是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可转瞬又重重摇头,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是这个理,可又不全是。大夏灭了金国,北疆万里无狼烟,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他们如今兵锋正盛,若真想南下,何须借道洞庭、鄱阳、太湖?两淮节度使曹荣跟他有旧,他的船当年在登州登陆的时候传回来的,可是船坚炮利披钢甲,从两淮通过汴河可是可以直插心腹。”
黄潜善盯着案几上那个洇开的“北”字,指尖又沾了点茶水,在旁边添了一横一竖,凑成个“冀”字,随即又觉不对,狠狠抹去,只余一片湿痕。他指尖悬在半空,目光沉沉:“范正鸿这个人,我在朝堂上见过三面。当年他还是殿前司的一个小将军,就敢兵行险招收燕云7州之地,可后来封王戍边,却又步步为营,从无敢使出半分险招。”
秦桧靠在船壁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疲惫更浓:“可他现在图什么?就为了牵制朝廷?方腊已成燎原之势,朝廷早晚要倾尽全力去剿,这三伙水匪,真掀不起大浪。等灭了方腊,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不过是覆手之间的事,作为聪明人不可能看不明白。”
黄潜善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冷酒,又抿了一口,酒液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船舱外的风更急了,吹得那面“黄”字小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催促。
忽然,秦桧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会不会……是漕运?江南的漕粮,可是汴梁的命脉。他若能借着这三伙水匪,掐住漕运的脖子,朝廷……”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一饮而尽:“不对,不对。漕运虽是命脉,可大夏如今根本不缺粮。再说,明面上两国还在交战,暗地里,朝廷的官商却在源源不断地用燕云券从大夏那边买宝贝买铁器,燕云券的信誉,比朝廷的铜钱还好使。他手握燕云券的发行权,富可敌国,哪里用得着靠掐漕运这种笨法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