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玄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衫,头戴东坡巾,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坠,扮作行商模样,立在最大的那艘乌篷船船头。他身后立着个面色白净、眉眼含笑的中年人,正是幽州鸿盈坊的坊主张子元。此人可是很早之后就跟着的老人了,负责国家之间货物转运,烟草百货无所不售,暗地里更敢给节度使们倒卖自己这边已经被迭代下去的军火,是个面上八面玲珑、骨子里胆大包天的狠角色。
“都督,”张子元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水面上错落分布的船只,“二十大船,百余小船,都按您的吩咐扮妥当了。大船载着粮草器械,舱底藏着精锐;小船散作渔户、货郎、游医的模样,分批次沿着支流走,化整为零,任谁瞧着,都只当是一批南下赶春汛的商队。”
武玄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船舷上挂着的“采办”的木牌。他抬手理了理长衫下摆,指尖触到腰间暗藏的短刃,沉声道:“曹荣那边得了信,水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两淮不全是他的地盘,剩下的巡哨不是摆设,高俅的军令也下到了各渡口。记住,咱们是‘白衣渡江’,一字之差,便是满盘皆输。”
张子元笑道:“都督放心。鸿盈坊在天下经营多年,哪个渡口的巡检爱喝什么酒,哪个关隘的把总收什么礼,都在我心里记着。舱里的琉璃盏、西域香料,够打发那些小吏;至于藏在药材堆里的火油、弩箭,都用防潮的油布裹了三层,上面压着的是给汴梁药铺供的人参、当归,甚至于那20架火炮,咱们也用上好的生丝缠了一圈又一圈,便是真有人上船查验,也瞧不出破绽。”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伙计模样的汉子立刻捧来一只匣子。张子元打开匣子,里面是数十块刻着不同商号印记的木牌,“这是我连夜赶制的,大船挂鸿盈坊的牌子,小船分挂‘泰和堂’‘瑞丰号’‘顺兴记’的幌子,都是汴梁城里有头有脸的商号,巡哨见了,只会当是寻常商队,断不会往‘幽州水师’上想。”
武玄接过一块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眸色沉沉:“一万二千弟兄,半数是水师精锐,半数是步卒好手。大船行主水道,遇着盘查,由你出面周旋;小船走支流,昼伏夜出,到了汴梁城外的汴水渡口,再以烟火为号,汇合一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令下去,沿途不得喧哗,不得滋事,更不得暴露行藏。若是有人敢坏了规矩,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喏!”身后的亲兵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打头的乌篷船缓缓起锚,船篙一点,便顺着水流,朝着下游驶去。紧随其后的,是一艘挂着“泰和堂”幌子的小船,船头立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正悠闲地摇着扇子,与岸边的巡哨挥手打招呼。再往后,百余艘小船三三两两,散入了淮水的支流,或扮作渔户撒网,或扮作货郎叫卖,与寻常的江上行舟,竟无半分差别。
武玄立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船队,眉头却并未舒展。他知道,这“白衣渡江”看着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淮水作为古之四渎,虽比不上黄河,长江却也是波涛汹涌,暗礁密布,浅滩丛生,稍不留意便会搁浅;更别说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汴梁的细作,两淮的巡哨,还有那些忠于大宋的水师将士。一旦行藏暴露,便是腹背受敌,一万二千弟兄,怕是要埋骨在这淮水之中。
“都督,瞧您这脸色,可是担心什么?”张子元递过一壶热茶,笑道,“曹荣的人会暗中清掉河道里的暗礁,各渡口的巡检也得了吩咐,只要咱们不主动挑事,便不会有人为难。”
武玄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的水天一色,沉声道:“我担心的不是曹荣,是宗泽,是西北,宗泽那老将军可以称得上是当世之姜维,汴梁比成都城高而坚,我这个邓艾可不见得能真的偷渡阴平,而且其实最大的变数在西北,西夏当年已经算是被陛下打得半死,若不是这宋朝的官家被辽朝逼迫急召陛下回朝,这西夏已是死局,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西夏牵制着种折两家,一旦这次大宋官家不顾西夏,调来的不是天雄军,而是这两家,那局势尚未可知啊。”
张子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顺着武玄的目光望向烟波浩渺的淮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青铜算筹——那是早年跟着大夏陛下走南闯北时,陛下亲手赠予的信物。“种家将守西北,折家军镇麟府,两家皆是大宋将门翘楚,世代忠良,麾下铁骑能征善战,是西夏人的克星。”他声音压得更低,“可都督想过没有?这两家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武玄眉峰微动,侧头看他。
“鸿盈坊在西北的商栈传来消息,”张子元凑近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西夏残部去年冬月趁着雪灾,袭扰了种家的绥德军粮仓,烧了近万石粮草,种师中老将军气得呕血,至今还在营中养伤。折家那边更棘手,契丹的流亡贵族和西夏联手,在府州边境反复劫掠,折克行分身乏术,连麾下的子弟兵都抽不出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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