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钱塘江南岸的大营之上。
赵构一身戎装,立在辕门的了望台上,手中攥着一封刚刚传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江风卷着潮湿的水汽,吹得他鬓边的发丝乱飞,也吹得他心头的寒意,一层层往上涌。
了望台下,便是连绵数十里的宋军营寨,再往南去,便是方腊盘踞的清溪城。连日来的对峙,早已让两军都磨去了锐气,清溪城内的喊杀声日渐稀疏,想来那方腊已是强弩之末,如风中残烛,只需再添一把火,便能将其彻底覆灭。
可赵构此刻的心思,却半点也不在这江南的战事上。
他的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本该是大宋的腹地,是汴梁城的方向。可急报上的字字句句,却如一把把尖刀,剜着他的心口——宗泽率天雄军回援汴梁,大名府不战而降,大夏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连下数城,如今已攻克开德,兵锋直指滑州。
滑州。
赵构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熟读舆图,自然知晓滑州的地势。那是一处平原,无险可守,一旦滑州陷落,大夏的骑兵便能策马奔腾,一路直抵汴梁城下。
汴梁城,如今便是一座孤城。
更让他心凉的是,西路的西军,本是大宋倚仗的屏障,此刻却被大夏的完颜宗望死死咬住,连半步都动弹不得,根本无力东援。而他昨日亲自登上江边的望海楼,远眺海面,竟见几支战船游弋在近海,旌旗隐隐,显然是大夏的水师,在死死盯着江南的动向。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
明着是打汴梁,暗着却也是防着他赵构。
“好一个范正鸿!好一个大夏!”赵构咬着牙,低声咒骂,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他猛地将手中的急报攥成一团,狠狠砸在了望台的栏杆上,“蠢猪!一群蠢猪!”
这声咒骂,是骂宗泽?是骂放弃大名府的守将?还是骂远在汴梁城,依旧做着太平天子梦的兄长赵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夜不能寐。
回援汴梁?可大夏的水师就在近海虎视眈眈,他若敢率军北上,恐怕前脚刚离开江南,后脚就会被人衔尾追杀,到时候腹背受敌,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更何况,这江南的方腊虽已是强弩之末,可若是他一走,方腊残部死灰复燃,江南便会彻底落入他人之手。他赵构,便会成了无根的浮萍,连一处容身之地都没有。
可不救?
汴梁城里,住着大宋的皇亲贵胄,住着他的父兄,住着赵氏的列祖列宗。他若是眼睁睁看着汴梁陷落,看着父兄沦为阶下囚,他日史书落笔,他赵构便是千古罪人,是不忠不孝的逆子!
“殿下。”
一声轻唤,打断了赵构的思绪。
他回头望去,只见黄潜善一身素色官袍,缓步走上了望台。手中,竟还捧着一顶白帽子,白得刺眼,像是丧服上的点缀。
赵构的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黄卿家,此乃军营重地,你身着素服,手持此物,是何用意?”
黄潜善却丝毫不见慌乱,他走到赵构身侧,先是对着北方的天际躬身一揖,而后才转过身,捧着那顶白帽子,声音低沉而恳切:“殿下,老臣此来,是为大宋的江山,为殿下的前程。”
“哦?”赵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朕倒想听听,你这白帽子,能说出什么锦绣江山来。”
“殿下请看。”黄潜善不卑不亢,抬手将那顶白帽子递到赵构面前,“大名府已失,开德已陷,滑州旦夕可下。汴梁城如今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殿下试想,那大夏铁骑,皆是百战之师,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汴梁城内,除了陛下,便是满城的皇亲贵胄,他们养尊处优多年,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抵挡得住虎狼之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构紧绷的侧脸,继续道:“殿下聪慧,自然知晓,这汴梁,是守不住了。”
赵构的心猛地一沉,他何尝不知?可这话从黄潜善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他别过头,望着江面翻涌的波涛,声音沙哑:“那依你之见,便眼睁睁看着汴梁陷落?”
“非也。”黄潜善摇头,语气愈发笃定,“老臣请殿下王上加白,是为大宋的社稷,为赵氏的香火。”
“王上加白?”赵构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黄潜善手中的白帽子,“黄潜善!你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让本王……”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王上加白,便是“皇”字。
黄潜善却像是没看到赵构眼中的怒意,依旧从容不迫:“殿下息怒。老臣并非怂恿殿下谋逆,而是为了延续大宋的国祚。殿下试想,汴梁一旦陷落,二帝被俘,大宋的宗庙便会毁于一旦。届时,天下无主,群雄并起,大夏的铁骑再挥师南下,这天下,还有赵氏的立足之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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