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灵立在一面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拂过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红点,眸色沉如寒潭。舆图旁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每一本都封皮印着烫金的“鸿盈坊”三字,正是他借着鸿盈坊通商之便,耗时一个半月,从天下各州府收拢来的田亩摸底密报。
“统领,这是最后一批江南路的盐糖销货账册。”一名黑冰台密探躬身将一本新账册呈上,声音压得极低,“江南世家大族,家家户户的用盐量、吃糖数,都记在上面了。”
马灵抬手接过,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鸿盈坊乃是大夏国朝的命脉产业,盐、糖、铁、布、玻璃,皆是垄断经营,尤其是盐糖二物,更是民生刚需——便是山野村夫、逃户黑户,也离不开盐;便是寒门小户,逢年过节也少不得糖。而鸿盈坊有着高丽与东瀛的海盐,产量大、价格低,早已挤垮了天下所有私盐贩子,成了百姓口中“唯一能吃得起的盐”。
靠着这一层便利,马灵从赵鼎那里调来了全国范围内鸿盈坊的所有账册。
一户人家,有多少口人,种多少亩地,养多少牲畜,从盐糖的用量上,便能推算出七八分。寻常农户,一家五口,月耗盐不过两斤;而那些世家大族,仆从数百,佃户上千,月耗盐动辄百余斤,糖亦是如此。再结合鸿盈坊布庄的销货记录——那些豪族府邸,一次便采买上百匹,岂是小门小户能比?
将这些数据交叉比对,再加上黑冰台安插在各地的眼线密报,天下田亩的虚实,便如同摊开的账册,清晰地摆在了马灵面前。
“统领,您看。”那名密探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平江府的张员外,在官府报备的田产不过三百亩,可他家的月耗盐量,足足有两百斤,仆从不下百人——三百亩地,如何养得活这么多人?”
马灵冷笑一声,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平江府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这张员外,名下隐匿的田产,少说也有两千亩。”
他转过身,看向案几上另一摞薄薄的账册,那是这一个半月来,各地世家主动上缴的田产清册。范氏、呼延氏带头,确实有不少识时务的家族主动献田,可这些田产加起来,与黑冰台摸底的总数相比,竟还差了一半多!
“一半……”马灵低声呢喃,指尖攥得发白,“这些人,当真以为陛下的刀,是摆设不成?”
他抬手拿起一份密报,上面写着灵寿韩家的动向——韩家乃是百年大族,有一宗出了韩绛兄弟官至宰相,此番只上缴了五十亩薄田,却暗中将数千亩良田转到了远房亲戚名下,甚至不惜伪造地契,妄图蒙混过关。
“韩家……”马灵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还有汴京的柳家,德州的黄家……以及曲阜的孔家一个个都在观望,都在赌陛下不敢动他们。当年在大夏只有十六州的时候,崔家的人头可还没凉呢,他们怎么敢赌?”
那名密探垂首道:“统领,这些世家大族,皆是树大根深之辈。尤其是曲阜孔家,世代受朝廷尊崇,天下读书人皆以其为宗,他们怕是觉得,陛下无论如何,都要给孔圣人几分颜面。”
“颜面?”马灵嗤笑一声,将密报狠狠掷在案几上,震得账册簌簌作响,“陛下的颜面,是给百姓的,是给忠良的,不是给这些蛀虫的!孔家坐拥曲阜良田万顷,佃户数万,却年年只缴薄税,甚至借着圣人后裔的名头,巧取豪夺,兼并周边百姓的田产。他们忘了,这天下,早已不是赵宋的天下,这百姓,也不是任他们宰割的羔羊!”
他迈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那些皆是黑冰台标记出的、隐匿田产的世家据点。指尖从灵寿韩家划过,又落在汴京柳家的位置,朱笔落下,一个个鲜红的圈,如同索命的符咒,在舆图上蔓延开来。
“三月之期,已过一半。”马灵沉声道,“这些人,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休怪我黑冰台无情。”
他转身看向立在殿内的十余名黑冰台密探,这些人皆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一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腰间的弯刀隐在披风之下,透着森然的寒气。
“传我将令!”马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队,速往灵寿,盯住韩家。查清他们转移田产的所有证据,尤其是那些伪造的地契,以及远房亲戚名下的田亩明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二队,奔赴汴京,监视柳家。柳家与朝中不少官员素有勾结,务必查清他们暗中往来的书信,以及贿赂官员的证据。记住,务必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第三队,前往德州,拿下黄家。黄家的家主黄四郎,乃是当地一霸,豢养私兵数十人,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此次行动,不必留情,直接将其擒获,押解回京受审!”
密探们齐声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遵命!”
马灵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队密探身上,语气愈发凝重:“第四队,随我前往曲阜。孔家之事,最为棘手,也最为关键。天下人都看着,若是连孔家都能秉公处置,那其他世家,便再无任何借口违抗均田令。”
他顿了顿,补充道:“孔家的圣人后裔名头,确实有些分量,但陛下要的是天下均平,不是一家独大。你们记住,此行只查田产,不辱圣人,但若是孔家有人胆敢阻挠,或是销毁证据,便以谋逆论处!”
“属下明白!”
马灵抬手,将案几上的朱笔掷回笔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走到殿角,拿起那柄陪伴多年的金砖,金砖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上面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血迹,那是无数宵小之辈的血,也是黑冰台赫赫威名的见证。
“告诉天下人,”马灵的声音冷冽如冰,“陛下的钧旨,便是天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三月之期一到,凡隐匿田产者,不管他是什么名门望族,什么圣人后裔,通通逃不掉!”
密探们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之中。偌大的殿内,只剩下马灵一人,立在舆图之前。
他望着舆图上那些鲜红的圈,眸色深沉。他知道,此番行动,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那些世家大族,绝不会束手就擒,他们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或是勾结朝中官员,或是煽动百姓,或是甚至不惜起兵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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