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端友垂下头,无言以对。
马灵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孔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固然有圣人的余荫,可也少不了这些年的巧取豪夺。孔家太大了,他身为孔府主,心力有限,怎能全权顾及,故而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马统领,”孔端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你说吧,要怎样,才能放过孔家?”
马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步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书信,缓缓道:“陛下的意思,是法不阿贵。但陛下也念及孔圣人的教化之功,不愿将事情做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孔端友:“孔端操,必须伏法。这是其一。”
孔端友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其二,”马灵的声音,陡然加重,“孔家需将隐匿的所有田产,尽数上缴。不止如此,你孔家名下现有的田产,需交出九成九,只留曲阜孔府祖宅周边的百亩薄田,供孔氏族人日常耕种。”
“九成九?!”
孔端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以为,马灵最多会要求交出七成,甚至八成田产,却没想到,他竟狮子大开口,要九成九!
这几乎是要将孔家连根拔起啊!
“马统领,这……这是不是太苛刻了?”孔端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孔家子孙众多,若是只留百亩薄田,日后该如何生计?”
“生计?”马灵冷笑,“孔府主,你孔家这些年,靠着这些田产,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而那些佃户,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们的生计,你可曾想过?”
他指着案上的账册,声音愈发冷冽:“我这里,有黑冰台耗时一个半月,查清的孔家田产明细。曲阜周边的良田万顷,兖州的千顷桑园,济南的百座商铺……这些,哪一样不是靠着巧取豪夺而来?哪一样不是沾满了百姓的血汗?”
“交出九成九田产,已是陛下法外开恩。”马灵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孔端友的心底,“若是换做旁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早已抄家灭族,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孔端友沉默了。
他知道,马灵说的是实话。范正鸿能留孔家一丝血脉,已是天大的恩典。若是再纠缠下去,恐怕连这百亩薄田,都保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马灵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枚泛着寒光的金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血迹。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个说一不二的主。若是自己不答应,他定会立刻转身离去,然后,一道圣旨下来,孔家便会万劫不复。
“好。”
良久,孔端友终于吐出了一个字。这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身子,瞬间垮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我答应你。”孔端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孔端操,你自己去抓,我不拦你。孔家的田产,九成九,尽数上缴。”
马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孔府主,你是个聪明人。”马灵道,“如此,你孔家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保住圣人后裔的名声。日后,孔氏族人靠着那百亩薄田,自给自足,也算是回归了圣人的本心。”
孔端友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归本心?这不过是马灵的安慰之词罢了。从今往后,孔家便再也不是那个权倾一方的天下文宗了。他们,会和寻常百姓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马灵闻声,当即抬手一挥。身后十名黑冰台密探应声而出,玄色劲装在廊下投下冷影,脚步轻捷如狸猫,直奔孔府后院而去。
杏坛书院内,只剩下马灵与孔端友相对而坐。茶香袅袅,却驱散不了堂内的凝滞。马灵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孔端友紧绷的侧脸上。孔端友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木纹,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密探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焦灼:“统领,后院空无一人!孔端操……跑了!”
马灵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跑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堂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你们十人围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能让他跑了?”
密探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属下无能!我们赶到后院时,孔端操的卧房已是人去楼空,门窗完好,桌上还放着一封书信。看情形,怕是一早便得了消息,提前逃了!”
马灵的目光倏然转向孔端友,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孔府主,这可真是巧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前脚我们刚谈妥条件,后脚你三弟便逃之夭夭。莫非,是孔府主暗中通了风报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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