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北境城。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吊桥在绞盘沉闷的呻吟中缓缓垂落,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扬起一片细碎的冰尘。萧昀勒住乌云踏雪的缰绳,神驹喷着粗重的白气,碗口大的铁蹄踏过被暗褐色血浆反复浸透、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桥板。
蹄铁叩击木板的钝响,在死寂的晨雾中格外清晰,如同敲在瓮城两侧肃立戍卒紧绷的心弦上。
世子身上的玄甲已不复出征时的锃亮。肩吞碎裂,胸甲上交错着数道深可见内衬的爪痕,左肩一道被撕裂的伤口用粗麻布草草包扎,边缘渗出刺目的褐红。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背后交叉负着的那柄巨刃——雷豹的“断魂”刀!近五尺长的刀身遍布崩口,尤其是靠近刀镡处一道深深的裂痕,仿佛随时会断裂,无声诉说着落魂坡那场绞肉机般的厮杀。
“敬礼!” 戍卫旅帅嘶哑的吼声响起。
“咚!咚!咚!” 铁甲撞击胸膛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如同哀悼的鼓点。无数道目光扫过世子染血破碎的战袍,扫过那柄象征死亡与忠诚的残刀,敬畏深处翻涌着物伤其类的悲怆。
风从瓮城幽深的门洞灌入,卷起散落的草屑与未散尽的硝石、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直冲口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远处将军府方向,隐约飘来一丝苦涩的药味,与这战场归来的气息纠缠不清。
将军府,白虎堂。
浓重的药气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铁锈与汗水的味道。堂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几盏牛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军医令苏合,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刻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凝神,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捻着一根三寸七分长的金针。
针身细若毫芒,针尖一点金芒在幽暗中吞吐不定,仿佛有生命般。金针正缓缓刺入罗锋那条裸露的左臂——整条手臂自肩头至手腕,皮肉焦黑翻卷,如同被烈火反复炙烤后又浇上强酸,散发出刺鼻的焦糊与腥臭。伤口深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骨面上竟附着着几丝诡异的、缓慢蠕动的紫黑色纹路。
罗锋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豆大的冷汗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碎裂成更小的水珠。他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紧如铁,硬生生将喉咙里的闷哼压了下去。
唯有当那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旁边软榻上昏迷不醒的雷豹时,才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雷豹面色泛着死灰般的青气,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胸前重甲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周围皮肉翻卷溃烂,流淌着墨绿色的脓液,更诡异的是伤口中心处,似乎有一点幽蓝的冰晶在顽固闪烁。
“妖王紫血,蚀骨侵髓,其性阴毒霸道,更蕴含吞噬生机的邪异之力。”苏合的声音带着久历生死的沉重疲惫,指尖金芒流转,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金针内渡入的精纯药力,“需以‘地心火莲’至阳至烈之性焚其阴毒根基,再辅以金针渡穴秘术,将残存邪力导引驱散于十二皮部,借毛孔排出。
然将军强催金身,本源受创,百日之内,真气万不可妄动,否则邪毒反噬,神仙难救。” 他取过药童捧上的白玉碗,碗中赤红如岩浆的药汁翻腾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灼人的热浪与奇异的草木清香。
苏合转向雷豹,枯瘦的手指搭上其腕脉,一股精纯柔和的青绿色真元缓缓渡入,眉头却越锁越紧。“雷将军所中,绝非寻常妖毒。”他声音凝重,“碎骨鞭毒虽烈,却与一股阴寒刁钻、迥异于妖力的异种真力纠缠盘踞心脉,如附骨之疽...此力似毒非毒,似咒非咒,暗藏腐蚀生机之效,寻常解毒丹力如泥牛入海。除非...”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如山岳般沉默的秦烈,又扫过萧昀,“除非取得施毒者本命精血为引,以其同源之力化之...或...唯有药王谷秘传的‘九转还魂露’,以其磅礴无匹的生命精气,强行冲刷涤荡!”
萧昀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雷豹胸前那道被妖血和脓液覆盖的伤口边缘——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边缘光滑得如同被最锋利的薄刃切割过的贯穿伤!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与翻卷溃烂的鞭毒伤口形成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那半截鬼牙骨爪,冰冷的断面上,细微的螺旋纹路刺着指尖,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抚恤之事,依《西凉铁律》。”秦烈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寂,如同砂石在铁锅中摩擦。他将一卷墨迹尤新的名册推过厚重的铁木帅案,“阵殁袍泽,授‘忠烈’玄铁腰牌,家眷享三倍常例抚恤,免赋十年,其子嗣直入‘幼虎营’;伤残者,赐城外永业田五十亩,可入匠作营或城防守备司终养。”
他鹰隼般的目光落在萧昀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沧溟营初立,落魂坡首战之功过,由你主拟细目,报于韩重山核验,三日内呈报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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