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在于国富民强,军备精良,制度持续完善。”萧昀的目光扫过山下那些忙碌的官署,“朝廷通过革新税制、扶持工商、开拓海贸,积累了雄厚财力。
军中所见,铠甲兵刃皆铭刻符文,制式统一而精良;军中设有专门研习战阵合击之术、操控大型战争法器的‘术士营’与‘机关营’;各级将领升迁,虽有家世考量,但军功与修为考核占比极重。
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给人一种‘在不断向上、在努力变得更好’的蓬勃朝气与明确方向感。”
萧昀顿了顿,总结道:“故而,以晚辈浅见,东虞如今之国策,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维护了百姓权益,整合了社会力量,激发了生产与创造活力,强者有所用,弱者有所依。
整个国家,正在陛下与裴先生规划的轨道上,向着一个更强盛、更有序、更公平的方向稳步前行。此乃不争之事实,晚辈由衷钦佩。”
裴衣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时微微颔首。虞君睿的目光也从云海收回,落在了萧昀脸上,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然而,萧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
这个“但是”,让裴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虞君睿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远处雨化田的身影在松影中似乎凝滞了一瞬。
“晚辈一路观察、思考,也发现了一个或许存在的、潜在的、却是根本性的弊端。”萧昀迎着两位绝顶人物的目光,并无退缩,而是将自己的思考和盘托出。
他知道,在这两位面前,玩弄心机、避重就轻毫无意义,唯有坦诚,才有可能进行有价值的交流。
“如今东虞这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这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这令行禁止的《大虞律》,这不断完善的制度……其根基,在晚辈看来,并非完全建立在制度本身的无懈可击,或者天下人心的真正归附之上。”
他语气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根本的支柱,在于陛下与裴先生,你们二人。”
“在于你们二人,如同日月同辉,双剑合璧,拥有足以镇压当世一切不服的绝对实力、无上智慧与坚定意志。”
“因为你们足够强,强到让境内所有宗门、世家、乃至潜在的反对者,都深深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你们的目标明确,意志统一,配合默契,所以朝廷的政令能够毫无阻滞地推行;
因为你们拥有超越时代的眼光与手腕,能够设计出《大虞律》这般相对完善的框架,并亲自监督其执行……所以,东虞才能呈现出今日这般高效、有序、蓬勃的面貌。”
萧昀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虞君睿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裴衣则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置于膝上,神情专注,示意他继续。
萧昀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大胆的判断:
“然而,这种建立在个人绝对权威与力量之上的‘盛世’,其稳定性是存在巨大隐忧的。”
“第一,若他日,陛下与裴先生之间,因理念、目标或其他不可测因素,产生重大分歧,甚至分道扬镳……”萧昀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那么,如今这建立在你们二人完美合作基础上的整个体系,是否会因此产生裂痕,乃至崩塌?毕竟,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
“第二,”萧昀的目光变得悠远,“陛下与裴先生皆是天纵奇才,修为已臻此界绝顶。依常理推断,你们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一方天地。无论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大道,还是应对如混沌海那般的未知威胁,你们终有一日,或许会离开这片大陆,前往更广阔的舞台。”
“届时,”萧昀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当维系这一切的‘日月’远去,谁能保证,你们留下的制度框架,不会被后来者扭曲、篡改、甚至彻底推翻?
那些被强力压制下去的势力,是否会卷土重来?那些习惯了在你们羽翼下运转的官僚体系,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效率与公正?《大虞律》的光辉,是否会因人亡而政息?”
他最后总结道:“因此,晚辈认为,东虞如今的道路,固然辉煌,但其根基,某种程度上系于陛下与裴先生二人之身。
如何将这种‘人治’下的高效与秩序,真正转化为一种能够超越个人、长久传承的‘法治’与稳固传统,或许是东虞未来面临的最大挑战。当然,”
萧昀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谦逊,“这只是晚辈一路走来的些许粗浅观察与个人臆测,难免有片面、偏颇之处。天下大事,错综复杂,远非晚辈这匆匆过客所能尽窥全貌。若有妄言之处,还望陛下与先生海涵。”
说完这番话,萧昀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借此平复微微加速的心跳。
他将自己最大胆、也最核心的观察和盘托出,无异于直接指出了东虞统治模式可能存在的“阿喀琉斯之踵”。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也冒着触怒眼前这两位至高存在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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