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已定,谷内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两路人马出发的前夜,石午阳悄悄将曹旺叫到了自己那间除了床铺和一张旧桌子外别无长物的屋里。
油灯如豆,映得两人脸上阴影幢幢。
“把这个带上。”石午阳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灰布口袋,递给曹旺,动作有些急促。
曹旺接过来,入手一沉。
他疑惑地解开扎口的麻绳,借着昏暗的灯光往里一瞥,眼睛顿时瞪大了,低呼道:“司令!这……这是……”
口袋里,是十几锭黄澄澄、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折射出诱人光泽的马蹄金!
“嘘——!”
石午阳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屋外动静,才压低声音急促道,“别声张!让你带上就带上!”
曹旺还是不理解,捏着那袋金子像捏着块烫手山芋:“路上……路上不是已经按份例,带足了散碎银子和铜钱了吗?这么多金子,太扎眼……”
“糊涂!”
石午阳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银子铜钱能买寻常物件,能买路,但买不来真正的保命符!这些东西留在谷里,城破之日就是别人的战利品,带出去,才有大用场!”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曹旺的耳朵:“你还记不记得,你去年在苗疆被蛇咬了,差点就死球!后来是在哪儿养好的?”
曹旺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您是说……养蚕蛊的寨子?那个藏在老林子最深处的苗寨?”
“对!”
石午阳点头,
“那寨子与世隔绝,当年护送皇上南下广西,没路的时候,中湘王何督师就给寨子里那位最年长的老婆婆塞过金子……寻常银钱老婆婆未必看重!”
他顿了顿,盯着曹旺的眼睛,
“到了伐木场,安顿下来后,你想办法,避开旁人,自己拿上这些金子,去一趟蚕蛊苗寨。先找全伢子,通过全伢子再找四叔,不必多说,就把金子给四叔,只说是护国军石午阳感念当年容留养伤之恩,如今世道乱,一点心意,请寨子帮忙看顾一个人。”
曹旺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闪烁:“看顾……一个人?司令是说……”
石午阳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昌月……公主殿下,虽然有了假肢,能走动,但毕竟与常人不同,目标还是太大。伐木场也不是久留之地,人多眼杂。若是能得蚕蛊苗寨庇护,让她隐姓埋名住进去,有苗寨的规矩和蛊婆婆护着,比在外面东躲西藏,要稳妥十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曹旺虽然性子有些莽撞,但能得到石午阳看重,自然不乏机灵之处。
他立刻掂量出了这袋金子的分量和石午阳这步棋的深远用意。
这不是简单的贿赂,这是用最硬的通货,去敲开一道最隐秘的、或许能救命的门。
他重重地点头,将布袋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是几十条人命的前路:“嗯!司令,我明白了!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妥帖!”
……
五月的深夜,野人谷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包裹,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
风是暖的,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却吹不散谷里弥漫的那股沉重。
几天前,石午阳就下令向谷外四周的山林要道,撒出去比平时多一倍的斥候。
这些精悍的老兵像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各个隘口,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确保接下来几个夜晚,谷外方圆二十里,连只陌生的野兔都不能放进来。
谷内,搬迁的准备工作在绝对隐蔽中进行。
没有喧哗,没有告别,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压低嗓门的嘱咐。
豆娘最后一遍检查着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还偷偷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布老虎——那是蛋蛋周岁时,石午阳不知从哪儿弄来哄孩子的。
她摸着粗糙的布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赶紧用手背抹去。
慧英默默地把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穿戴好,往他们嘴里各塞了一小块糖,轻声哄着:“乖,娘带你们去个好地方,路上别出声。”
两个孩子懵懂地点点头,含着糖,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魏和尚和曹旺各自清点着护卫的人手。
护卫不多,每路只有精挑细选的七八个,都是身手好、嘴严、绝对忠心的老兄弟。
他们检查着随身的短刀、绳索、火折子,还有伪装成货郎或山民的粗布衣服,彼此交换着沉默而凝重的眼神。
子时三刻,两路人马在谷里的晒场悄悄集结。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照出一张张模糊而紧绷的脸。
招娣搀着公主,公主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了头脸,身形单薄。
阿朵紧挨着她们,一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小包袱。
王栓子和苗家媳妇抱着年幼的孩子,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不哭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石午阳领着王德发、赵竹生等留守的将领,站在谷口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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