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支火把插在岩石缝里，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岩壁上晃动，像不安的鬼魅。
石午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即将远行的众人，从豆娘强忍泪痕的脸，到慧英紧抿的嘴唇，再到公主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影，最后落在两个懵懂的儿子身上。
他喉咙发紧，胸腔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着，几乎喘不上气。
但他不能表露分毫。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夜露气息的空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硬：
“都听着。出了这个谷口，就是另一番天地！路上，不许哭，不许大声说话，路上一切听魏和尚和柳先生的指挥。谁要是忍不住，出了岔子，连累了大家……”
他顿了顿，没说出后半句，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几个忍不住抽噎的妇人立刻死死捂住了嘴。
柳元晦、魏和尚、吕和安和曹旺同时抱拳，低声道：“司令放心！”
石午阳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两拨人，像两条悄无声息的溪流，贴着山壁的阴影，依次通过了狭窄的谷口哨卡，迅速没入了外面更深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很快被山风和林叶的簌簌声吞没。
石午阳一直站在谷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丈远，再往前，便是吞噬一切的黑。
他站得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点声息也彻底消散在群山之间。
王德发等人也沉默地陪在一旁，无人说话。
许久，石午阳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走向旁边一块巨大的阴影里，那里火光几乎照不到。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很自然，但一直悄悄关注着他的陈大勇却看到，在转身没入黑暗的刹那，石午阳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过。
阴影里，石午阳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起头，紧闭着眼。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滚过他粗糙、染着风霜的脸颊。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肆无忌惮地流淌。
他很清楚，从他下令送走她们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
曾经支撑着他们苦熬、血战的大明旗号，在昆明陷落的消息传来时，就已经名存实亡。
而他们这片夔东残山剩水，如今已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岛，他们这些人，也成了无国可依、无路可退的孤勇者，只能凭着一口不甘的气，在这注定悲壮的绝境里，做最后的挣扎。
这一别，山高水远，兵凶战危。
他和豆娘，和慧英，和那两个尚不懂离别的孩子……此生，或许真的再无相见之日了。
夜风吹过谷口，火把“噗”地一声爆了个灯花，光芒摇曳了一下，映得留守众人脸上的阴影更加浓重。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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