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司令!”
王德发急得直摆手,也顾不上擦汗,喘着粗气道,“不是鞑子!是……是豆娘!妹子她……她一个人跑回来了!”
“什么?!”石午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那层冰壳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一把抓住王德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王德发龇了龇牙:“你说谁?豆娘?她人在哪儿?”
“在……在你住的那间屋子里!值哨的报我,我特意去看了眼,门开着,进去一瞧,她正在里头扫地收拾呢!我跟她说您住在营里,她说……她说她不敢来见您……”
“胡闹!简直是胡闹!”
石午阳这下是真火了,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担忧、后怕,还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部署的怒火,猛地冲了上来,烧得他眼睛都发红。
他把手里的地形图往旁边亲兵怀里一塞,抬脚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
“王将军!水……”另一个亲兵端着一瓢水过来。
王德发哪里还顾得上喝水,连忙小跑着跟上石午阳,一边走一边还在喘。
石午阳走得飞快,直奔那片如今大多空置的民居区。
暮色渐浓,寥寥几盏灯火在空屋子间显得格外孤清。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家那间屋子门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笤帚,有些吃力地扫着地上的积灰。
石午阳心头那股火气,在看到那个瘦削了许多、正低头忙碌的背影时,猛地一滞,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和怒火吞没。
他几步冲到门口,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豆娘握着笤帚的手一抖,慢慢转过身。
她穿着离谷时那身半旧的蓝布衫子,脸上沾了些灰,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眼神怯怯的,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显而易见的惶恐,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石午阳站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瞪着这个不听话、擅自跑回来的女人,一时之间,竟气得不知该骂什么好。
豆娘往日里那张带着几分泼辣和生气的脸,此刻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还蹭着道道灰痕。
她身上那件离谷时穿的蓝布衫子,肩头磨破了,下摆沾满泥点,裤脚更是褴褛不堪,像是被山里的荆棘反复撕扯过。
最让石午阳心头一揪的,是她那双眼睛——通红,蓄满了泪水,正怔怔地望着他,里面没了半点往日的利索劲儿,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深切的惶恐,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
她看见石午阳铁青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迅速低下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她手指紧紧攥着笤帚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个做错了事等待严厉责罚的孩子。
石午阳目光扫过豆娘那破烂的裤脚和沾满泥土、磨得几乎露底的布鞋,眼前仿佛浮现出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一人,翻山越岭,避开可能的兵匪和关卡,历尽艰辛摸回这深山野谷的情景。
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冒了多大的风险?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了那里。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豆娘……你……你这是何苦呢?”
豆娘依旧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夫君……你别赶俺走!俺……俺认罚,你怎么罚俺都行,就是别赶俺走……俺走不动了,也……也不想再走了。”
这话像一根钝刺,扎进石午阳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
他没再说话,迈步走进屋里,从豆娘手中轻轻拿过那把旧笤帚。
豆娘的手指冰凉,触到他温热的手掌时,微微缩了一下。
石午阳也不看她,自顾自地挥动笤帚,开始清扫地上积了两个多月的浮灰。
动作有些笨拙,却一下一下,扫得很认真。
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扬起,缓缓浮动。
扫了几下,石午阳忽然停下动作,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紧张地攥着衣角的豆娘,语气放平缓了些:“还没吃饭吧?”
一直等着挨骂的豆娘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王德发!”石午阳拿着笤帚走到门口,朝外面还傻愣愣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王德发喊了一嗓子,“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哎!好嘞司令!”王德发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撒腿就往营地方向跑。
没过多久,王德发又折了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还有两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司令,”他喘着气说,
“营里晚饭时辰早过了,伙食都是定量的,没剩的了。我拿了些米,还有……两个鸡蛋,一小块腊肉,要不……要不我来弄吧?”
他看了看屋里的石午阳和豆娘,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用,你回去歇着吧。我来。”石午阳接过东西,语气中藏有温柔。
王德发点点头,赶紧溜了,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
豆娘见石午阳非但没有继续责骂她,反而要亲自下厨,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大半,连日来的疲惫、恐惧和委屈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眼睛亮了亮,连忙用手背抹干脸上的泪痕,声音也轻快了些,带着熟悉的、却又小心翼翼的亲近:“石头哥!俺……俺去烧火!”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灶台边,蹲下身,从角落抱出些干燥的茅草和细柴,动作麻利地塞进灶膛,又找到火镰火石,“嚓嚓”几下,火星溅到火绒上,她凑近轻轻吹着,橘红色的火苗很快蹿起,舔舐着干燥的柴草,发出“噼啪”的轻响。
温暖的火光映亮了她依旧带着泪痕却焕发出些许生气的侧脸,也驱散了屋内积存的孤清。
石午阳默默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淘米,洗腊肉。
锅里的水渐渐响了,米香、肉香,混合着柴火烟气,在这间一度空寂的屋子里,重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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