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一灯如豆。
豆娘捧着一大碗糙米饭,就着那盘炒鸡蛋和几片薄薄的腊肉,吃得头也不抬。
她是真饿了,扒饭的筷子几乎不停,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被噎一下,又赶紧喝口菜汤顺下去。
石午阳坐在对面,默默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和后怕,慢慢被一种酸楚的怜惜取代。
他没敢插话,就这样看着她。
直到桌上碗盘都见了底,豆娘才满足地、长长地舒了口气,撩起还算干净的衣襟下摆,胡乱擦了擦嘴。
石午阳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大伙儿……都平平安安到那个伐木场了吧?路上,没遇上什么麻烦?”
豆娘点点头,眼神清澈了些:“都到了,路上虽然提心吊胆,绕了些远路,但还算顺当,没撞上鞑子的大队人马。”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就是……住下没几天,有天夜里,我看见曹旺悄悄把公主……把昌月妹子接走了。俺正好起夜撞见,问他,他只说是你安排的。俺再问去哪儿,他死活不肯说,只让俺千万别声张。”
石午阳听到这里,心头一直悬着的某块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下了。
金子送到,蚕蛊寨的老婆婆收了,曹旺他们把事情办成了。
公主有了更隐秘、更稳妥的去处,这比什么都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嗯,是我安排的。昌月少了一条胳膊,这天下皆知,她的行踪,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咱们也越少牵挂。”
“俺懂!”豆娘连忙说,带着点表功的意味,“俺当时一听是你的意思,就没拦,也没跟慧英姐、阿朵她们提。就是……”
她话锋一转,眉头蹙了起来。
石午阳心里刚松下的弦立刻又绷紧了。
说话就怕“但是”。
“但是什么?”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豆娘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赶路时积攒的惊惶:“石头哥,这一路上,俺……我偷偷瞧见了好几回不对劲。有往北边、西边运粮草的骡马队,规模不小,不像寻常商队;在一些岔路口,还瞥见过穿号褂子(清军号衣)的零星骑兵往深山里头探路……那方向,不像是往南边去的。俺琢磨着,怕……怕是冲咱们大顺军来的!”
石午阳听罢,脸上没什么意外,再差的消息他都听过!
他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没什么‘怕是’。鞑子要是再不动手,我都看不起这帮清狗!云南占了便宜,能腾出手来,不清剿咱们这些眼皮子底下的‘刺’,还能去干嘛?”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豆娘跑回来的事,刚缓和的语气又带上了责备:“你!你既然都察觉到风声不对了,知道可能要打大仗,还不管不顾往这火坑里跳?咱俩要是一块儿折在这里,蛋蛋和二蛋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豆娘听出他话里强压着的关切和担忧,非但没怕,反而鼻子一酸。
她突然伸手,一把紧紧搂住石午阳的胳膊,把脸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斩钉截铁:“死就死!俺不怕!我就是要跟你死在一块儿!蛋蛋有二蛋做伴,有慧英姐和阿朵妹子疼着,俺……俺不担心!”
她抬起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在外头那些天,俺天天做噩梦,不是梦见你浑身是血,就是梦见谷里被攻破了……俺受不了,石头哥,俺真受不了!在外头等消息,比让俺死了还难受!”
石午阳看着她泪光闪闪却异常执拗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他穿越过来的头一个晚上,那个在破庙里,面对欺负她的流民,她敢夺刀杀人的野丫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抚摸着豆娘虽然沾染风尘却依然乌黑的秀发,低低地、近乎自语般地叹道:
“豆娘啊……你呀,打从二十年前在那座破庙头一回见着你,你敢抢阿牛哥手里的闯刀,我就知道……你是个狠人!”
豆娘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手臂环得更紧了,仿佛要把这些时日的担惊受怕和跋涉艰辛,都揉进这依偎里。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着,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夜,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相依为命的暖意。
……
果然不出所料,豆娘回来没安稳几天,谷外的风声就一日紧过一日。
清军像耐心极好的猎手,开始沿着房县到巫山、巴东这一线,慢慢围拢,一点点拔除外围那些不起眼却又至关重要的暗哨和小据点。
消息传回谷里,总是慢半拍,且带着血腥味。
马老歪成了最忙的人,他那条微跛的腿跑得更勤了,一天能在险峻的山道上往返好几趟。
每次冲进议事厅,都带着一身寒气和外头的紧张。
“司令!黑风坳那个藏粮洞被摸了!守洞的七个兄弟……都没回来!”
“黄杨坡的哨卡昨晚没了动静,今早派人去看,只剩一地血,人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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