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掌柜仿佛松了口气,连忙把瓜皮帽扣回头上,动作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
他低垂着眼帘,飞快地瞟了石午阳一眼,嘴唇嚅动,似乎想按照预想的套路上前寒暄、说明来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旁边那个白面使者却抢先一步,上前微微躬身,用一种刻意拿捏、不高不低、却清晰异常的尖细嗓音说道:
“石将军安好!奴才奉诏前来,皇上有赐封敕书,特命奴才面呈将军……”
说着,他目光已经瞟向石午阳身旁站着的、像尊铁塔似的王老六,显然准备把那份“敕书”递过去。
这嗓音,这作派,十有八九是个太监。
石午阳直接打断了白面太监的话,语气带着一种压迫感:
“死太监!我问你了么?”
他的目光落在马掌柜身上
“马掌柜,别来无恙?是你家姑爷……纳兰亲王,让你来的吧?”
那白面太监脸上丝毫不见愠怒,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武夫”的粗鲁无礼。
他挺了挺腰,脸上堆起一种程式化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再次插话,声音依旧尖细平稳:“石将军,此人不过是个带路引见的奴才罢了!奴才我,才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专程来向将军宣示皇恩的。”
他话语间,明显透着对马掌柜的轻视,仿佛马掌柜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脚夫,根本不够格在这种“招安大事”上开口。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黄绫封套,就要往王老六那边递。
白面太监两次抢话,石午阳心里本就压着火,此刻见他又拿出这副居高临下的腔调,更是觉得刺耳。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那太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口口声声‘万岁爷’、‘皇上’,说的不就是福临那黄口小儿?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我下‘诏书’?”
福临就是顺治帝,原名爱新觉罗·福临,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第九子,他在6岁时登基,于崇德八年(1643年)正式继位,年号顺治,这年才23岁。
太监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旋即便被更深的谄媚掩盖。
他清了清嗓子,依旧用那尖细的调子,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石将军,您……您何苦执迷不悟呢?如今天下大势,瞎子都看得明白,大清天命所归,气运正盛。那朱明皇室,早已是昨日黄花,连他们的皇帝都躲到缅甸蛮荒之地苟延残喘去了,将军您领着弟兄们守在这深山野谷,是为谁守土?又为谁‘护国’?这‘国’……又在何处啊?”
说完,他微微抬起下巴,自觉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文绉绉又切中要害,足以让眼前这个山野出身的“莽夫”好好思量一番,甚至可能动摇其心志。
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一下石午阳接过敕书,感激涕零的画面。
不料,石午阳听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觉得耳朵被这些陈词滥调磨得生疼,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连眼皮都懒得再抬,直接对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王老六吩咐道:“老六,拉出去,砍了。”
“得令!”王老六早就看这阴阳怪气的太监不顺眼,吼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立刻抓了过去。
那白面太监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作无边惊恐。
他慌忙高举手中的黄绫敕书,声音都劈了叉:“将军!石将军!不可啊!奴才是奉万岁爷旨意,来册封将军,保将军一世荣华富贵的!将军岂可自断前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将军!”
石午阳像没听见一样,只朝王老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王老六不再耽搁,一把扭住太监的胳膊,像拎小鸡仔似的就往门外拖。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是被王老六和另一个上前的亲兵架着往外挪,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赵竹生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石午阳面前,抱拳急声道:“司令!请……请暂且饶这信使一命!”
这一下,不仅石午阳眉头猛地一皱,连正往外拖人的王老六动作都顿了一下,惊得瞪大了眼,看看赵竹生,又看看石午阳,不知所措。
石午阳没立刻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赵竹生低垂的头顶和紧绷的背脊上刮过。
营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那被拖到门口的太监发出呜呜的哀鸣。
赵竹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但话既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声音有些发颤:“司令……我……我先前答应过马掌柜,要……要确保他们此行安全。再说,自古……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这传出去,于咱们名声也不利……”
石午阳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赵秀才,在野人谷待了十几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还讲究起“名声”、“不斩来使”这套来了?
他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保安全?赵秀才,你是在跟我说笑,还是当我在说笑?他们是什么人?是鞑子的使者!带着劝降书来的!你跟他们讲安全,讲名声?”
赵竹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却透着一股固执:“司令……我想着,马掌柜毕竟是老熟人,张姑爷那边……不是帮过我们么?而且这位杜公公,听说是皇……福临身边有点头脸的人,说的话……或许……司令,要不,您还是先看一眼这敕书?万一……万一里面……”
那被拖到门边的太监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湿透的裤裆,连声尖叫道:“对!对!石将军!奴才绝无恶意!不是来与将军为敌的!是真心想帮将军,为将军谋一条生路啊!将军明鉴!将军明鉴!”
石午阳却根本不理那太监的嚎叫。
他盯着赵竹生!
这赵竹生,平日里虽有些书生意气,但绝非不明事理、迂腐至此的人。
但石午阳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当年在北京城,没有赵竹生和王老六把他救出城,他早已身死泡子河里了,而且赵竹生又是招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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