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是先进,但前提是置换产能要真实。”林万骁看着窗外,“赵主任,咱们实话实说,那些要淘汰的产能,到底还有多少能真正生产?”
赵卫国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有些企业确实困难,但产能还在。只要市场好转,还是可以恢复的。”
“停产三年以上,设备老化,工人流失,恢复生产的成本可能比新建还高。”林万骁转过脸看着他,“省里真的认为这些产能还有价值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赵卫国叹了口气:“林主任,您说得对。有些产能确实名存实亡了。但我们没办法,国家不给新增产能指标,地方要发展,只能想办法。我们淘汰1500万吨,只新建800万吨,已经是净减量了。”
“净减量是好事。但用虚假产能置换,等于欺骗国家。”林万骁语气严肃,“如果其他地方都效仿,国家控制产能的政策就形同虚设了。”
赵卫国不说话了。
上午十点,车队到达第一家要淘汰的钢厂新州第二钢铁厂。
厂区大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空无一人。推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核查组成员都倒吸一口凉气:厂区内荒草丛生,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炼铁高炉静静矗立,但炉体上锈迹斑斑,爬满了枯藤。轧钢车间的屋顶塌了一半,机器设备被厚厚的灰尘覆盖。
这哪里是“暂时停产”,分明是废弃多年。
“赵主任,这厂停产多久了?”林万骁问。
“大概...四五年吧。”赵卫国擦了擦汗。
“四五年,设备还能用吗?”
“这个...修修应该能用...”
林万骁走到高炉前,用手摸了摸炉体,铁锈簌簌落下。“这样的设备,要恢复到能生产的水平,需要投入多少?”
赵卫国答不上来。
核查组继续走访。接下来看的四家钢厂,情况类似:有的厂区被当地农民当成了养鸡场,有的车间里堆满了附近村民的柴火,有的设备被拆得七零八落。
最夸张的一家,厂区里居然建了个驾校的训练场,废弃的轧钢机成了学员练习倒车入库的障碍物。
“这就是你们说的‘产能还在’?”林万骁指着驾校训练场。
赵卫国脸色难看:“林主任,我们回去再详细汇报...”
“不用回去,就在这儿说。”林万骁在一台废弃的行车下站定,“赵主任,你是老发改了,应该知道国家政策的初衷。产能置换是为了推动行业升级,用落后产能置换先进产能。但如果淘汰的是已经死亡的产能,那置换的意义在哪里?”
“我们新建的是先进产能...”赵卫国还想辩解。
“先进产能也要有真实的置换基础。”林万骁打断他,“否则今天你们能用僵尸产能置换,明天其他地方就能用更离谱的方式置换。规矩一旦打破,后果是什么?”
中午在路边简单吃了饭。下午核查组继续工作,又看了三家钢厂,情况大同小异。
晚上回到新州市的宾馆,两组人汇总情况。
周振华那边了解到的情况是:新建钢铁基地规划很宏大,技术也很先进,省里确实投入了大量精力。选址已经完成,设计单位都确定了,就等国家核准。
“省里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周振华说,“胡书记在会上说,这是蒙北产业转型的‘一号工程’,必须拿下。他们前期投入已经好几个亿了。”
周运来补充:“从技术角度,这个项目确实有先进性。熔融还原工艺在国内还没有大规模应用,如果能建成,对钢铁行业技术进步有示范意义。”
“但置换产能是虚假的。”小刘指着白天的照片,“这些厂,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了,都知道不可能再恢复生产。”
核查组陷入了两难。项目本身有先进性,但置换基础有问题。批,违反政策原则;不批,可能扼杀一个好的转型升级项目。
林万骁一直没说话。他在看那些淘汰企业的名单,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十二家企业,都在新州周边。”他指着地图,“而新建基地也在新州。也就是说,淘汰的和新建的,在同一个区域。”
“这有什么问题?”小刘问。
“钢铁是重资产行业,有很强的区域集聚效应。”林万骁分析,“在同一区域淘汰落后产能,新建先进产能,从经济角度看是合理的,可以利用原有的基础设施、产业配套、人力资源。但问题在于,那些要淘汰的产能已经不存在了,等于在这个区域凭空新增800万吨产能。”
他看向周振华:“如果我们批了,新州这个区域的钢铁总产能不是减少700万吨(1500减800),而是净增800万吨。这完全违背了产能置换‘减量’的原则。”
周振华恍然大悟:“对啊!如果淘汰和新建不在一个区域,还能说‘此处减,彼处增’,总量不变。但在同一个区域,淘汰的已经没了,新建的就是新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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