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啊,我一直都在拍。从你们出现之前就在拍了!我有完整的录像,你们别想抵赖。”他稳住声线,把话题重新拉回自己预设的轨道上。
没错,自己一直在拍摄,因此自己有足够的证据。
乱臣贼子的嘴角动了动,他松开揪领口的手,后退一步,抬起手臂,食指直直指向地上那个面色青灰、呼吸浅促的老人。动作不快,但指得极准,像一根钉子钉在空气里。
“既然你一直都在拍摄,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老父亲把毒水喝下去,一句话都不拦?”
男子的嘴张开了,一个“我”字的形状已经做好了,但后面的内容没有跟上。他本以为对方会开始按照他的预期体温,没想到对方反而在指责他。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通常每秒滚过几十条的评论区,忽然空白了整整一拍。然后弹幕的内容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刷屏的“杀人凶手”“严惩暴徒”“给老人家讨公道”之间,开始夹杂零星的“等等”“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儿子刚才确实一直在拍”“拍摄的人为什么不拦着他爹”。
“我……我当时离得太远……”男子的声音明显矮了一截,随即又迅速拔高,但这次拔得太快,反而显得声线有些失控地飘,“而且我不知道那水有问题!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让我父亲喝——”
“你不知道水有问题?”乱臣贼子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步不大,但落下时的脚步声在石地上格外清脆,“你刚才说,从我们出现之前就在拍了。那我问你——你父亲是从哪里端来的这杯水?河里的水不能直接喝,你作为本地人,你父亲作为本地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你看着你父亲端着杯子朝我们走过来,你不拦?你父亲把杯子举到嘴边,你不拦?你父亲喝下去倒在地上,你还不从草丛里出来——等到他倒在地上不动了,你才举着手机跳出来喊冤?”
很简单,一个普通人是不会看到自己的老父亲去喝河水的,就算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最起码也知道要过滤消毒杀菌才能喝。就算不阻止,也会过去关心一下。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举着手机拍摄,这明显不符合常识。
他从腰间解下了软鞭。那根鞭子是他在果宝世界时就随身携带的,鞭身用老牛皮绞成,握柄处磨得油光水滑,每一道纹路都是经年累月的手汗浸润出来的。他将鞭子抖开,鞭梢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的一声抽在男子脚边的石地上,石子溅起来打在男子的裤腿上,他整个人跳了一下。
“看着自己的亲人出事,你不是不孝是什么?!”
第一鞭狠狠地抽在男子的背上,不是那种带着内力能把骨头抽断的力道,但也不轻,刚好让衣服裂开一道口子,刚好让皮肤上浮起一道红痕,刚好让他发出一声货真价实的惨叫。
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对着镜头排练过的虚假的悲愤哭腔,而是一个挨了打的人最本能的喊痛声。剧烈的疼痛使他的自拍杆从他手里飞出去,手机连着杆子一起摔在草丛里,镜头朝上,画面里只剩下天空和晃动的草叶,以及弹幕区彻底炸锅的混乱。
乱臣贼子看了眼地上的手机,转头继续喊“你还拍?”第二鞭抽在屁股上,力道比第一鞭重了一分,男子捂着屁股原地跳了起来,“你看着自己亲爹喝毒水你不拦,你还有脸拍?”
“我——啊!不是——你听我——啊!”第三鞭精准地落在小腿后侧,男子终于站不住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连滚带爬地想往草丛里钻,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已经听不出是控诉还是求饶。
软鞭这种东西,打人最是刁钻,鞭梢一抖就能拐弯,他往左躲鞭子从右边抽过来,他往右躲鞭子又从左边扫过来,爬了两步又挨了三鞭,每一次他都试图重新组织语言——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能在镜头前说出那句“他们不仅毒害我父亲还当众殴打受害者家属”,直播间里的同情分就能瞬间拉满。
但乱臣贼子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每一鞭都刚好抽在他正要开口换气的那一瞬间,把他的台词打成了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楚风在被抽了不知第几鞭之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我才是受害者啊。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真切、如此本能,以至于他的眼眶真的湿润了。他做了这么久的碰瓷生意,从来都是他把别人逼得手足无措——要么慌忙解释“不是我干的”,要么手忙脚乱地翻证据自证清白,无论哪种反应,都会掉进他提前挖好的叙事陷阱里。
解释就是心虚,慌张就是有鬼,沉默就是理亏。他靠这套剧本吃遍了好几个村镇,从来没失手过。但今天这个人不解释,不自证,不翻证据。这个人反过来骂他不孝。
这合理嘛?为什么会有这种只攻击不防守的人存在?
乱臣贼子收回鞭子,在手里缠了两圈。楚风趴在草丛里,衣服背后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横七竖八的红痕。他喘着粗气,扭过头瞪着乱臣贼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刚想说几句狠话来挽回局面,但鞭子收回后被晃动鞭梢掠过地面的声音让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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