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识园门前朱红照壁映着新科进士们青云得志的面容。
晨光洒在他们崭新的襕衫上,像镀了一层薄金。
礼乐齐奏,百官列班,只待皇太后华贵妃驾临,便行授卷谢恩之礼。
可就在司仪官即将开嗓之际,一道素色身影缓步登台。
是小荷。
她未着官服,也无仪仗,仅一袭青灰布裙,发间一支银蝶簪斜插,清冷如月下松影。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嗡然骚动——谁不知这位影阁副主事如今权势滔天?
连内阁大学士见她都要避道而行。
但她此刻现身此处,所为何来?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今日本该授官,但我有一言——今科状元,不当官。”
满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惊疑四顾,更有几位年长考官脸色骤变。
那状元郎站在最前排,面如土色,嘴唇微颤,仿佛被当众剥去衣袍。
小荷目光扫过众人,不疾不徐道:“他的策论引《识鉴录》三十七处,字字如经,句句称圣,却无一处质疑,无一念自思。你们是要选一个官,还是要请一位诵经僧?”
她顿了顿,袖中取出一份卷册,展开朗声道:“苏识夫人一生破局,靠的不是背书,而是问‘为什么’。她教我们看清人,不是为了顺从规则,而是为了知道——哪条规则该砸。”
“自今日起,新科进士不即授职。首设‘观政使’一职,三年虚衔,不得理政决案,唯有一事:走百地,察民瘼,写《百地人心录》。”她目光凛然,“且每年年末,须公开挑战一项现行制度,以策论、实证或模拟推演,破其弊、立其新。不破不立,无问不敢为。”
话音落下,犹如惊雷劈开沉雾。
台下哗然如沸水翻腾。
有老臣怒极拍栏:“荒唐!祖制何在?纲常何存?”
“女子干政已逾矩,竟还妄改仕途!”
“此风一开,朝廷体统何在?”
小荷不动声色,只转身面向华贵妃所在高台,躬身一礼:“启禀太后,此事非臣独断。若朝野不服,请设‘逆策大议’一场,不限身份,不论出身,让庶民与举子同堂辩政——究竟当今之弊,最大者为何?”
华贵妃端坐凤辇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眸光微闪。
良久,她唇角微扬,点头应允。
三日后,太极殿侧殿,门庭大开。
士子、乡老、织妇、挑夫、狱卒、商贾……凡持帖者皆可入席。
殿中不分尊卑,圆桌环列,烛火通明,如同星河倾落人间。
议题只有一道:“当今之弊,最大者为何?”
起初众人拘谨,直到一名洗衣妇颤巍巍起身,粗布裹身,十指皲裂如树皮。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地有声:
“官老爷审案看衣裳,不说理。”
全场一静。
小荷当即挥手,命影卫取来本月刑部结案卷宗二十件,当场命文书当众宣读被告服饰描述与判罚结果。
再由算学馆学士飞速归类统计——
穿绫罗者,七成免笞;着粗麻者,九成重责。
贫户争井水,杖二十;富户占渠堰,仅令赔银。
同一斗殴案,一方戴金镯,一方赤脚,判罚相差三等。
数据呈于屏风,红墨触目惊心。
群臣低头,无人敢言。
就在此时,白砚拄杖立于廊下,原是奉旨观礼,欲劝小荷莫要锋芒太露。
他戎马一生,深知乱世根源不在制度之缺,而在人心之乱。
可此刻,他看着那洗衣妇挺直的脊梁,听着殿内沸腾的争论声,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散会途中,他在宫墙拐角处驻足。
一名老兵蹲在石阶上,怀里搂着个五六岁孩童,手中捧着一本破旧抄本,正一字一句教他念:“伪忠型人格特征第一条:表面恭敬,实则规避责任;第二条:惯用‘按例’二字,堵天下之口……”
孩子仰头问:“爷爷,咱们县令是不是这种人?”
老兵苦笑:“你说呢?”
白砚伫立良久,终于走向小荷。
“你不怕天下大乱?”他声音沙哑,像是从铁锈里磨出来的。
小荷抬头望天,夜空澄澈,星河浩荡。
“怕。”她说,“我每夜闭眼前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百姓因我说的话丢了性命。可我更怕的是——天下假装太平。”
她回视他,目光清明如刀:“若人人只会跪拜泥塑,不敢质问律法;若官吏只知引用《识鉴录》当护身符,却不敢改一条不合时宜的旧规……那苏识夫人拼死打开的这扇门,终究还是关上了。”
白砚沉默许久,终是解下腰间佩剑。
那是先帝亲赐,象征军权与忠诚。他曾凭此剑平定三边,护佑江山。
他亲手将剑递出,剑柄朝前。
“此剑随我四十年,斩过敌首,也压过民声。”他低声道,“今日交予影阁。请替我,护住真话。”
剑鞘背面,已被刻上两字新铭: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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