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未时三刻，杨阳带着柳如烟与沈曼玉穿过坊市青石板路。
柳如烟特意换了件月白衫子，发间别着他前日采的素心兰；沈曼玉则捧着新裁的湖蓝裙，一路抱怨针线不够密，倒把杨阳的注意力全勾到了前边——范家所在的巷口飘着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比寻常家宴的甜腻香气多了几分冷冽。
"到了。"柳如烟扯了扯他衣袖。
朱漆木门半开，范小雨立在门内，青缎裙裾沾着几点墨迹，见他们来，眼尾先弯成月牙："杨掌柜可算来了，小哑巴刚把桂花糕蒸好，正怕凉了。"她伸手相请时，杨阳注意到她腕间红绳——昨日还系着三颗小玉珠，今日只剩两颗，断口处毛绒绒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
跨进院子，他的目光扫过廊下竹筐：里面堆着半裁的素色法袍，针脚细密得近乎苛刻，每道走线都暗合小衍阵的生门方位。
这哪是普通绣娘能做的？
杨阳喉结动了动，想起前日沈曼玉抱怨裁缝铺的法袍灵气散得快，可眼前这些针脚......
"杨掌柜在看什么？"范小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指尖绞着红绳断处，"小哑巴手笨，总爱摆弄针线，我由着她玩罢了。"她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比昨日更尖，像把磨过的薄刃，"快坐，菜要凉了。"
正厅八仙桌上摆着六样菜：清蒸灵鲤泛着银鳞，翡翠酿豆腐飘着竹香，最中间那碗红焖鹿筋，香气里竟混着半缕丹火气息——分明用了筑基期修士才有的控火手法。
杨阳夹起一块鹿筋，入口即化的软嫩下藏着若有若无的苦，像是特意用某种灵草吊过味。
"这鹿筋是我姐姐从前教我的。"范小雨突然开口，执壶的手顿在半空，"她总说，做菜和炼丹一样，要把最烈的料埋在最软的壳里。"她仰头饮了口酒，眼尾的笑纹慢慢绷直，"可她自己呢？
为了个破丹方，把命都搭在青霖峰的冰窟里——"
柳如烟惊得筷子落地，沈曼玉忙去捡。
杨阳盯着范小雨泛红的眼尾，发现她瞳孔缩成细线，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灵猫。
前日在坊市遇见时，这女子还总把"妹妹命苦"挂在嘴边，此刻提起姐姐，语气里竟滚着淬了毒的刺。
"小雨姐..."小哑巴端着汤碗从后厨出来，青布衫袖口沾着墨点，发顶歪歪别着根木簪。
她经过范小雨身边时，后者突然攥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你怕什么？
她早死了！
早死了！"
汤碗"当啷"落地，热汤溅在杨阳鞋面上。
小哑巴却像没知觉似的，垂着的手悄悄攥紧——指腹有细密的茧，是常年握针的痕迹。
更奇的是，她腕间皮肤下浮着淡青色纹路，竟和杨阳修炼《青木诀》时丹田浮现的灵脉图有七分相似。
"对不住，小哑巴脑子不好。"范小雨松开手，用帕子擦着小哑巴腕上的红印，笑容又软得像团云，"三岁时生了场怪病，只会听不会说，我可怜她孤苦，便养在身边。"她转向杨阳，"前日听徐掌柜说，杨掌柜种的赤焰草年份极足？
我有位故交是二阶炼丹师，最缺好灵植...若不嫌弃，我替你引荐？"
杨阳夹菜的手微顿。
万珍阁老掌柜说范家邀了不少练气修士，原以为是普通应酬，此刻才明白——这桌菜，这席话，全是筛子，专等他这样有灵植本事的人落进来。
他抬眼正对上范小雨发亮的眼睛，像看见饿了三天的狼崽子终于盯上了肉。
"那可多谢范姑娘了。"他笑得诚恳，指尖在桌下轻轻叩了三下，是和柳如烟约好的"警惕"暗号，"我正愁寻不到靠谱的丹师。"
柳如烟立刻接话："小雨姐真是贴心，曼玉前儿还说想买护心丹..."沈曼玉也跟着点头，指尖悄悄勾住杨阳衣角——她们虽不知内情，却早习惯了他的暗号。
宴席散得比预想中快。
范小雨送他们到门口时，小哑巴又躲在门后，怀里抱着那半裁的法袍。
杨阳余光瞥见她攥着块残破布片，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可当他目光扫过布片上的纹路时，丹田突然发烫——《青木诀》的灵脉竟自发运转起来，像久旱的草遇上了雨。
"明日我让人传讯。"范小雨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丹师住在坊市西头，你带够灵植...可别让我丢脸。"她转身时，腕间红绳的断口扫过杨阳手背，凉得像块冰。
回家的路上，柳如烟还在说范家的鹿筋做得好，沈曼玉抱怨汤洒了新裙子。
杨阳摸了摸储物袋里的赤焰草，又想起小哑巴手里的布片。
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橘色，他望着两个妻子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有些秘密，该提前查查了。
刚转过巷口，肩头突然一沉。
他反手要扣住来人手腕，却听见范小雨的传音："亥时三刻，西头老槐树，带赤焰草。"话音未落，一阵风卷着沉水香掠过，只余下他掌心里半片红绳，断口处还沾着点墨——和小哑巴袖口的墨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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