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林帆率先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紊乱的时间中拉出一道扭曲的轨迹。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嘴角习惯性地想勾起点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疲惫与自嘲的叹息。
“修行再高,神通再广,”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心里头,总有些地方是软的,有些人是放不下的。看到了,倒也不是坏事。”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孤岛倾诉。
“刚才那幻境里,”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无的远处,仿佛能穿透时光壁垒看到外界,“我看到了天罡……看到了一些朋友,可能会遇到的麻烦。看到自己……好像怎么都赶不及,怎么都护不周全。”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洒脱不羁,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以前总觉得,只要够强,拳头够硬,就能把想护的都护在身后。现在想想,有时候光有拳头……好像还真不够。”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不经意间划开了另外两人刚刚被心魔撕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叶倾仙身体微微一颤。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着血迹和泥土的手掌。这双手,握锤砸碎过无数强敌,轰开过无数险关。可刚才幻境里,就是这双手,握着锤,站在同门尸骸中,除了毁灭,什么都没能留下。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罕见地没有立刻呛声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沙哑的、几乎不像是她的声音低低道:
“力量……难道不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吗?”
她抬起头,赤瞳中的火焰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第一次在林帆和凌千雪面前,露出了近乎脆弱的迷茫。
“可如果……如果追求力量本身,就会引来灾祸,连累他们……”她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没能说完,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这是叶倾仙。战神殿的疯丫头,以力破巧的女战神,从来嚣张霸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叶倾仙。
此刻,却像个迷了路、不知该往哪挥拳的孩子。
凌千雪静静听着。
她依旧坐得笔直,斩念刀横于膝上,清冷的侧脸在斑驳光影下如同冰雕。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冰灰色的眸子深处,倒映着叶倾仙罕见的脆弱,也倒映着林帆那无奈的自嘲。
她的幻境里,那撕裂般的抉择还未完全消散。一边是师尊染血的面容与宗门的呼唤,一边是那条孤寂却直指大道的冰雪小径。
她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清冷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缓:
“世间安得双全法。”
短短七个字。
没有诉说自己的幻境,没有表露内心的挣扎。
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
它道尽了责任与本心的冲突,守护与超脱的矛盾,那份深埋于冰层之下、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与无奈。
林帆看向她,又看向叶倾仙。
三个刚刚还险些在心魔中沉沦的人,三个道途迥异、性格更是南辕北辙的“对手”,此刻却因为各自窥见的内心隐秘,因为那份同样沉重却无处安放的牵挂与焦虑,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敌意在无声中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坚硬外壳下,那些不为人知的软肋与伤口。那些为了守护而生的力量带来的恐惧,那些在责任与自我之间撕裂的痛苦,那些对重要之人安危的深深忧虑。
原来,大家都一样。
都一样在修行这条孤绝的路上,背负着旁人看不见的重量,跌跌撞撞地前行。
坡地上,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悄然散去。
剩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杂着疲惫、释然与些许莫名慰藉的平静。
叶倾仙忽然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撼天锤。这一次,她握得很稳。她用力抹了把脸,擦去血痕与冷汗,赤瞳中的火焰重新燃起,虽然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张扬,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坚定的内核。
“谢了。”她没看谁,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也不知是谢林帆刚才的话,还是谢这心魔让她看清了什么。
凌千雪默默调整气息,紊乱的寒意逐渐平复。她将斩念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轻响,仿佛也斩断了些许心魔残留的纷乱。
她看向林帆,冰眸中的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片清澈的平静,微微颔首。
林帆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惫懒。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
“行了,心魔也闯了,底儿也差不多漏了。”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投向岛屿中央那座岁月碑。
“现在,”他语调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咱们这三个‘难友’,是不是该认真想想,怎么从那‘刚柔生灭’里,找到出去的路了?”
叶倾仙扛起锤子,哼了一声,没反对。
凌千雪起身,白衣如雪,悄然立于一旁。
古树下,光影依旧错乱斑驳。
但三人之间的空气,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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