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庙外马蹄声骤响,一队捕快持械冲入,为首的正是吴县捕头张虎。原来张虎早已接到密报,说越狱大盗刘大潜踪于此,特来缉拿。那大汉见势头不好,转身欲破窗而逃,却被捕快用铁链绊倒,捆了个结实。陈生瘫坐于地,冷汗淋漓,方信那相士之言不虚。
众捕快将刘大押往县衙,陈生作为人证,亦随往。吴县令姓赵,名崇德,乃进士出身,为官清正,但性迂执,最重礼法。升堂后,刘大跪于阶下,陈生呈上名籍。赵县令翻阅籍册,见“陈瑾”二字,眉头一皱:“据本县所知,你父当年呈报户籍,汝名‘琰’,何故私改?”陈生叩首:“小人恐‘阎王’之号不祥,故改‘瑾’字,已报学政核准。”赵县令拍案怒道:“荒唐!名者父母所授,岂可因俚俗戏谑而轻改?更兼你未经本县过户,擅自变易,依《大明律》,当杖八十,罚银五十。”陈生大骇,忙道:“大人容禀,小人拾得金钏一双,正欲缴公,可赎此罪。”遂将锦囊献上。
赵县令验过金钏,又见钏上镌字,沉吟半晌。此时堂下那老妪忽抢步上前,哭道:“青天大老爷!这锦囊是老身之物!”赵县令问其缘由。老妪自称姓周,孀居多年,丈夫周德成原是陈廷璋麾下书吏。七年前,周德成随陈经历查办一桩劫案,竟为盗匪所害,只留此锦囊与金钏,乃周家传世之宝。老妪因无子嗣,欲卖钏为亡夫做水陆道场,不想昨日在观音庵不慎遗落。她遍寻不得,今早闻说有锦囊被缴到县衙,故来认领。
赵县令又审刘大,那大汉在刑具前抵赖不过,招出实情:原来当年劫官银者,正是刘大为首的一伙。陈廷璋查得真凶,将刘大拿获下狱。然刘大在狱中买通牢卒,越狱而走,反诬陈廷璋栽赃。周德成因掌握关键证据,被刘大怀恨杀害。如今刘大越狱,本欲杀陈琰泄愤,不料天网恢恢。赵县令当堂判刘大斩监候,又嘉奖陈生拾金不昧,免去改籍之罚,改为训诫,令其限期恢复旧名。陈生叩谢,心中五味杂陈。
退堂后,周老妪拉着陈生的手,泪如雨下:“公子,你不仅还了老身的传家宝,更让老身丈夫的冤情大白。老身无以为报,这锦囊内衬中还有一件物事,你且看。”说着拆开锦囊夹层,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契,竟是在嘉兴府城外三十亩水田的田契!老妪道:“这是当年你父陈大人为防刘大报复,将重要契书托付我夫保管的。后来我夫遇害,我不知底细,只缝在锦囊中。如今该物归原主。”陈生接过地契,展开一看,果然是自家祖田,被刘大一伙强占多年,如今地契在手,便可收回。他百感交集,扑通跪倒,向老妪磕了三个头。
归家后,陈生将前后事禀告母亲。王氏听了,合掌念佛:“儿啊,那相士所言不差。你若不改名,刘大在庙中见你名帖不合,未必敢认;你若不拾锦囊,地契如何复得?可见一切皆有定数。”陈生默然,当夜便写了呈状,申请恢复旧名“琰”。
次日,他再往玄妙观寻那相士,却见布幡仍在,人已不见。观中道人说:“那老先生昨日便走了,留了一封书信给公子。”陈生拆开,只见一幅素笺,上书四句偈语:
“琰本美玉,瑾亦良材。名非囚心,心自为灾。
阎王非阎,金钏非财。认得本来,莲花即开。”
陈生反复吟味,忽然大悟:自己多年来被“阎王”之号所困,动辄发怒,正是不识本真。那金钏虽贵,若是贪心匿下,反成罪孽;归还之后,竟得地契。可见得失之间,全在一念。自此,他痛改前非,遇事平心静气,乡人再呼“陈阎王”,他笑而应之,不复嗔怒。数月后,他依法收回祖田,雇人耕种,家道渐裕。王员外闻其改过自新,又得田产,遂欣然定下婚期,于次年春月迎娶淑英过门。
洞房之夜,新娘淑英笑道:“官人,你如今还怕那‘阎王’之称么?”陈生亦笑:“娘子不知,阎王殿前有善恶簿,吾如今日日自省,便似记善簿一般,何惧之有?”夫妻谐和,琴瑟甚笃。
光阴荏苒,转瞬三年。陈生发奋攻读,学业大进。这年正值大比之年,他告别母亲与妻室,往南京应天府乡试。临行前,夜梦神人告曰:“汝今名虽复旧,然心已更新。科场之中,但记‘名实相符’四字,自然高中。”陈生醒来,心中安定。
入场后,他文思泉涌,挥笔而就。然在策论中,他忽忆起相士之偈,遂洋洋洒洒,论及“名实之辨”,以自身经历为喻,劝上不以虚名取士,而以实务察人。主考官见其文章醇厚,议论通达,又知他出身寒门,拾金不昧之事早已传遍吴中,遂取为经魁。放榜之日,陈生名列第三,阖城轰动。
明年春闱,陈生又中进士,殿试二甲,授浙江严州府推官,掌刑名。到任之后,他每审一案,必先问原被告名姓,复问其里籍、职业,甚至诨号绰称。书吏不解,问其故。陈公笑道:“名者,人之标识也。然同名异实者多矣,昔我因一‘琰’字几丧命,今为官,岂可不细察?且每闻一绰号,便可知此人平日为人,于断案大有裨益。”属吏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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