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虞颜穿着一身新换的淡青色宫装，这是御前宫女的规制，比之罪奴的灰衣，质地稍好，颜色也更清雅些，衬得她苍白的脸色有了些许生气。
她静立在御案一侧稍后的位置，垂着眼，如同初绽的青荷，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中，既显突兀，又奇异地和谐。
萧御步入殿内时，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
堆积如山的奏章早已等候着他年轻的君王。
殿内寂静，只闻宫人轻缓的脚步声和偶尔翻阅纸张的窸窣声。
虞颜深吸一口气，上前开始她作为侍墨宫女的第一项职责——研墨。
她执起那方珍贵的李廷珪墨——这是她唯一被允许带入养心殿的私物，也是她主动请求的。
墨锭在她指尖微凉，带着熟悉的质感。
素手轻悬，力道均匀地在那方上好的端砚上打着圈，沙沙的声响细密而富有韵律，墨汁渐渐晕开，浓黑润泽，香气清冽。
萧御起初并未在意，只专注于手中的奏折。
这是一份关于漕运事务的冗长报告，条陈繁琐，看得他眉头微蹙。
当他习惯性地伸手去蘸墨时，才发现墨汁的浓淡恰到好处，润而不滞，正是他平日最满意的状态。
他抬眼看了看那个始终低眉顺眼的女子。
她研墨的姿态从容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丝毫不受外界干扰。
“你倒是会研墨。”萧御淡淡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虞颜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垂首应道：“回陛下，奴婢父亲曾说，研墨如修身，需心静、力匀、势稳。奴婢愚钝，只习得皮毛。”
“虞太傅教女，果然不同。”萧御语气不明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看她，重新埋首于奏章。
时间在墨香与寂静中流逝。萧御批阅奏折时极为专注，时而凝神细思，时而挥笔疾书。
虞颜除了适时添墨、更换渐凉的茶水外，便如同殿内的一件摆设，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御案上那些散放的奏章。
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对文字和条理有着本能的敏感。
她发现几份关于边关军饷和江南税赋的奏折混杂在一起，而这两件事显然分属不同紧急程度和管辖部门。
趁着萧御放下朱笔，闭目揉按额角的间隙，虞颜悄无声息地上前，动作轻缓地将那几份奏折按照紧急程度与所属部门重新归类，摆放得井井有条。
她做这一切时，呼吸都放得极轻，如同猫儿踏过地面。
萧御睁开眼，正准备取下一份奏折，目光扫过案面，动作微微一顿。
他发现自己方才批阅过的奏章，已然被分门别类，条理清晰，让他下一份要取用时，一目了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退回原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的淡青色身影。
不是高德胜，高德胜方才出去传话还未回来。殿内其他侍立的宫人，没有吩咐绝不敢靠近御案。
只能是她。
萧御深邃的目光在虞颜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她那双布满冻疮却写出清峻字体的手，想起她那篇《谏太宗十思疏》，此刻又见了她这般不着痕迹的细心。
这个女子，似乎总能给他一些意料之外的……感觉。
不仅仅是笔墨上的才气，更有一种沉静如水、却又能洞察细微的灵慧。
他没有说话，重新拿起一份奏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殿内那无形中似乎凝滞了一瞬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他不再完全当她是一个透明的、只需研墨的工具，而是开始用眼角的余光，真正地“看”她。
午后，萧御召见了几位大臣商议西北军务。虞颜与其他宫人在外间候着。
议事声隐约传来，似乎并不顺利，萧御的声音偶尔带着压抑的怒意。
待大臣们退出后，萧御回到御案后，脸色沉郁，随手将一份文书掷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虞颜适时上前，为他换上一杯新沏的、温度适中的茶。
萧御端起来，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似乎稍稍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虞颜身上，忽然问道：
“你可知，为何西北军饷屡屡核算不清？”
虞颜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她如此敏感的问题。
她立刻跪倒在地：“陛下，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朕准你说。”萧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里只有你我，但说无妨。”
虞颜心跳如鼓，知道这是试探，也是危机
。她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奴婢只是觉得，账目之事，如同研墨，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若源头不清，则后续皆乱。或许……或许并非核算不清，而是……源头本就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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