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正中，杨涟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像两把淬过火的刀子。
四个劲装汉子守在庙堂四角，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杨大人。”林翊拱手。
“你们都退下。”杨涟挥了挥手，声音虚弱但坚定，“守在门外，五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大人……”为首一个汉子迟疑。
“去！”
四人无奈，躬身退出，将庙门带上。
庙堂里只剩下林翊和杨涟两个人。
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林少侠，坐。”杨涟指了指旁边一个蒲团。
林翊坐下，开门见山：“杨大人伤势如何？”
“死不了。”杨涟苦笑，“那一剑离心脏就差半寸，是老夫命大。”
他顿了顿，直直盯着林翊：“时间不多，老夫长话短说。你听好了，这些话，老夫只说一遍。”
林翊神情一肃：“大人请讲。”
“二十年前，”杨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先帝在位时，察觉朝中有人与异族暗通款曲。蒙古、满清、大辽，三国都有动作。但敌暗我明，查无可查。”
“于是先帝密召数位心腹重臣，定下一计：
选派数位绝对忠诚、背景干净的年轻官员，假意投敌，成为‘死间’。”
死间。
这个词让林翊心头一震。
用间有五，死间最险。
派出去的间谍，往往要背负叛国骂名，甚至可能被自己人清除。
“老夫是其中之一。”
杨涟平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年老夫二十八岁，刚刚考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
先帝密召入宫，亲自交代任务——‘投靠’蒙古，取得信任，潜伏二十年。”
二十年。
林翊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伤痕累累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老夫‘叛逃’出京的那天，”杨涟继续说，“先帝下旨通缉，满朝文武唾骂。
家父气病而亡，临死前还喊着要亲手杀了老夫这个不肖子。
妻子……悬梁自尽。”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林翊沉默。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有多大的信念，才能承受这样的代价。
“老夫在蒙古二十年，”杨涟说，“从一个被收留的‘明国叛臣’，慢慢爬到高位。
娶了蒙古贵族的女儿，生了两个孩子，学会了蒙语，习惯了草原的生活。
有时候连老夫自己都快忘了，我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直到三年前，蒙古大汗开始策划南侵，召集三国密会。
老夫被委以重任，负责联络满清和吐蕃的使者。也是在那时，老夫终于拿到了三国盟约的原件，还有……内奸核心名单。”
林翊呼吸一紧。
“原件藏在极隐秘处，老夫不敢带在身上。”杨涟说，“昨夜，本是与另一位死间交接原件的日子。
我们约定在城西废宅碰头，老夫带名单副本，他带密匣钥匙。可是……”
他苦笑：“可是联络方式被察觉了。有人半路截杀，老夫拼死突围，却还是重伤。
慌乱中逃到那处废宅，恰好遇到林少侠你。”
林翊终于明白了一切。
难怪当初杨涟见到他时，第一反应是攻击——他以为是追杀者。
难怪杨涟身上既有新伤又有旧伤——他已经在京城潜伏多日，一边躲避追杀，一边等待接头。
“杨大人，”林翊愧疚道，“昨夜是我不察，误伤了你……”
“不怪你。”
杨涟摆手，“是老夫自己乱了方寸。而且……你那一掌虽然重，却也阴差阳错震开了老夫体内淤血，否则老夫撑不到现在。”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现在，原件已经不安全了。
追杀老夫的人，一定也在找它。所以老夫决定——将核心名单口述于你。”
林翊神情一凛：“大人请说。”
“你听好，”杨涟一字一顿，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这七个名字，你必须记牢，然后……立刻毁掉所有纸面证据。这些人的势力，超乎你的想象。”
林翊屏住呼吸。
“第一个，”杨涟说，“内阁大学士，徐有贞。”
林翊瞳孔一缩。
徐有贞，当朝首辅，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皇帝都要称一声“先生”！
“第二个，兵部尚书，石亨。”
又一个重磅人物！掌管天下兵马调动，戍边大将多出其门下！
“第三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林翊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震。
“第四个，东厂督主，曹少钦。”
意料之中。
“第五个，锦衣卫指挥使，门达。”
锦衣卫最高长官！皇帝的耳目喉舌！
“第六个，辽东总兵，李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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