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小的有个不成器的儿子。”
李去疾转过头来。
“六岁就进了书房。小的一直督促他读书。”李善长叹息了一声。
“他也十分争气听话,有时候到半夜还在读书。”
“十四岁那年,他跟小的说,对面墙上挂的那幅字,他看不清了。”
“请大夫了?”
“请了一拨又一拨。太医院的、江南的、请到山里去的。”李善长说,“都说肝肾亏虚、气血不足。方子一张比一张贵,鹿茸、枸杞、地黄,熬成汤,一天两碗。补药吃了七八年。”
“人是吃胖了。今年二十多岁,眼睛还是那样。”
他顿了顿。
“这些年他在人前从不先招呼人。街上遇见熟人,人家先开口,他才应。外头都说他傲,说他眼里没人。”
“其实是看不清。”
李善长又添了一句,轻得像自己跟自己说的。
“这是小的逼出来的。”
他这辈子认过的错不少。哪一年哪一桩,他都记得清楚,也都认得干脆。
可这一条,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自己的夫人也没说过。
李去疾听完,先摆了摆手。
“跟肝肾没关系。补药白吃了。”
李善长身子一松,跟着又僵住。
白吃了。
松了半口气,底下顶上来的东西更难受,那七八年不但没用,是耽误。是眼睁睁看着孩子一年一年糊下去,还每天亲手端一碗汤给他。
他儿子十四岁那年要是遇上这位,会怎么样。
“你儿子那是近视眼。”李去疾说,“跟你的老花不是一路病。正好反着长。”
“反着长……”
“眼睛里头有一处能变形的东西,看远看近全靠它调。看远的时候它松着,看近的时候它绷着。”李去疾说,“近处的字看久了,它就一直绷着,绷得没时候松。日子长了,眼珠子被这么撑着,撑得比原来长了那么一点。”
他用两根手指头比了比,比出一个极小的缝。
“就长这么一点。光进去以后落不到该落的地方,落在前头了。所以远处糊。”
“看近处看得越多,撑得越长。灯越暗,凑得越近,撑得越快。”
李善长的嘴唇动了动。
他给儿子请的最好的先生,定的最严的规矩——一件一件,全是在把那双眼睛往长里撑。
“能治么?”李善长急忙问。
“撑长了的,而且他都二十多岁了,回不去。。”
李善长眼里那点光暗了一下。
“但是能矫正。”李去疾说,“这跟你那条腿一样,是物理的毛病。眼珠子长了那么一点,是实打实的物理毛病。物理的毛病就有物理的办法,把光在进眼睛之前,先给它掰回去。”
“怎么掰?”
“配眼镜。”
“眼镜……是何物?”
李去疾没答,站起来:“锦绣,再取几片磨好的凸片来,还有细麻绳、竹片、蜡线。”
一堆东西摊在桌上。他挑了一根竹片,用小刀削,削出两个圈来,把两片玻璃嵌进去,两侧各钻一个眼,穿上麻绳,绕过耳后一系。
“你试试看。”他把组装好的东西递给李善长,“这是个粗样子。用铜丝铁丝做架子更好,往鼻梁上一夹,两根腿挂在耳朵上,能戴一整天,也体面些。”
竹框套上李善长的脸。麻绳在他耳后打了个活扣,勒得有点紧。
李善长把锦鱼那张纸展开,放在膝头。
不用举。不用把胳膊伸直。不用歪着头去找廊下漏进来的那点光。
八条注意事项一行一行摊在那儿,清清楚楚。
然后他抬起头。
抬头就是院墙外那棵老树。
一片糊。比不戴还糊。树冠化成一团绿,边都找不着。
李善长伸手把竹框取下来。
树叶反倒清了些,一片一片,风里翻着。
他就那么捏着那副竹框子愣在原地。
愣了半晌,忽然自己笑了一声。
“一副镜子只管一头。”
他手里捏着框子,声音有点抖。
“小的这双眼,看远还行,看近不行。”
“我儿子那双,看近还行,看远不行。”
“我们爷儿俩合起来,才是一双好眼睛。”
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个笑话。
李去疾没接这句。他把桌上另一块镜片拿起来,对着光比了比。
“他要的那副跟你这副不一样。你这副中间厚,边上薄,是把光往里收。他那副得反过来,中间薄、边上厚,把光往外散。”
李去疾把镜片放下。
“两个方向正相反的东西,一副都不能戴错。他戴你这副,一下就头晕;你戴他那副,字更糊。戴错了,眼睛坏得更快。”
“所以这东西不能瞎配。”
“得先量。”
李善长眉毛动了一下:“量……量眼睛?”
“对。”李去疾指了指院子那头,“一张写好的字,让他站着看。看不清就往前走一步,走到能认出来为止。记下他站在第几步上。”
“再拿几片不一样厚薄的透片,一片一片给他试。哪一片让他站在原地就能认清,就是他那一副。”
“一只眼一只眼分开量。两只眼常常不一样。”
李善长听着,慢慢站起来了。
他手上还捏着那副竹框子,站直之后,双手把它托起来,递还给李去疾。
“先生。”他说,“这一副小的不要。”
“请先给我儿子磨一副。”
“小的这双眼再糊十年也糊得住。他才二十多岁,他后头还有四五十年要看。”
李善长把托着框子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腰弯下去。
“多少银子小的都出。倾家荡产,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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