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废墟,断壁残垣,烟尘未散,唯有中心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板地,尚算平整。凌虚子盘膝端坐其上,道袍染血,面色如金,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然而,他那紧闭的双目,微微蹙起的眉峰,以及周身缓缓流转的、与周遭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温润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坚定。
喧嚣与混乱,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远处,建筑倒塌的轰鸣,百姓惊恐的哭喊,军士声嘶力竭的呼喝,火焰燃烧的噼啪,阴风怒号的呜咽……种种声响,此刻在凌虚子的感知中,都已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全部心神,他残存的道行,他坚定的意念,都已沉入一个更深、更广、更沉重,却也更加痛苦、混乱、污浊的“世界”——脚下这片大地的深处,那纵横交错、如同生灵经络血管般、此刻却遍布创伤、流淌着毒脓的地脉网络。
“地枢镇元印”并非杀伐之术,亦非疗伤圣法,而是一种极其古老、近乎失传的沟通与疏导秘法。其核心,在于“共鸣”与“引导”。施法者需以自身道心,贴合大地厚重载物、生养万灵的本性,以自身道行与神魂为桥梁,与受创地脉的残存灵性建立连接,感受其痛苦,明辨其创伤,疏导其郁结,并引动大地本身那磅礴无尽、却又沉默厚重的本源力量,来抚平伤口,驱除异力,恢复平衡。
此法凶险异常。地脉灵性,玄之又玄,缥缈难测,且因地域、环境、人文、历史的不同而呈现出迥异的“脾性”。强行以神念沟通,如同将脆弱的神魂丝线,探入狂暴混乱的熔岩河流,稍有不慎,便会被狂暴的地气冲垮神魂,或被地脉深处积郁的负面情绪、古老怨念、乃至各种自然形成的凶煞之气侵蚀污染,轻则神智受损,道行倒退,重则魂飞魄散,身化顽石。更何况,此刻南陵地脉,先遭“九阴引煞大阵”强行抽取、扭曲,又被“圣巢”自爆的混乱邪能深度污染,其内部早已是“戾气”横生,“病入膏肓”,其凶险程度,远超寻常地脉创伤。
凌虚子自然知晓其中凶险。但他别无选择。寻常疏导地气、净化阴煞的法门,对此等与地脉深度结合、且蕴含“归墟”混乱本质的污染,收效甚微。唯有行此险着,尝试沟通地脉灵性,借大地本源之力,方能有一线希望,遏制污染扩散,抚平最剧烈的创伤,为这片土地,争取一线生机。
他收敛所有杂念,将神魂调整至最空灵、最包容、最贴近“大地”厚重载物意境的状态。眉心那点黯淡的银芒,此刻被一层温润醇厚的土黄色光晕包裹,缓缓旋转,如同大地的眼睛。他双手所结的“地枢镇元印”,古朴厚重,十指姿势玄奥,仿佛托举着山岳,又似抚摸着大地脉搏。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承天行健,品物咸亨……”
低沉而平缓的道音,自凌虚子口中缓缓流出,并非高声吟唱,而是一种近乎呢喃的低语,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与脚下大地那痛苦的“呻吟”、紊乱的“脉动”,隐隐产生着某种共鸣。这不是攻击,不是命令,而是最诚恳的交流,最纯粹的感同身受。
土黄色的光晕,以凌虚子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四周扩散,渗入他身下破碎的青石板,渗入周围的瓦砾尘土,向着大地深处蔓延。这光晕并不强烈,却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厚重与抚慰伤痕的温柔。
凌虚子的神念,附着在这土黄色光晕之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向着地脉深处探去。
首先感受到的,是狂暴。如同潜入了一条被彻底激怒的、沸腾的岩浆河流。混乱驳杂、充满破坏性的地气,如同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在狭小的地脉“河道”中横冲直撞,彼此倾轧,引发一阵阵剧烈的、撕裂般的波动。这便是地动的根源,是大地痛苦的“痉挛”。
紧接着,是污浊。暗红色的、如同凝固污血的邪能,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冷死寂的煞气,惨绿色的、充满怨毒与腐蚀的秽气……种种本不该存在于地脉之中的负面能量,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附着在地脉的“管壁”上,侵蚀、污染着原本温顺醇和的大地灵气,将其转化为狂暴、混乱、充满攻击性的邪力。这些污浊能量彼此交织、纠缠,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蠕动着的“毒疮”,不断分泌出更多污秽,污染着流经的每一丝地气。
更深处,凌虚子“看”到了创伤。地脉本身,那原本应该坚韧、通畅、流淌着勃勃生机的“脉络”,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与“伤口”。有些裂痕是被强行抽取地气时撑裂的,有些则是“圣巢”自爆时,那混乱毁灭的冲击波直接撕裂的。伤口处,并未流血,而是不断“渗出”一种灰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腐朽与终结气息的“脓液”——那是“归墟”混乱邪能与地脉本源被污染后结合的产物,是最为棘手的污染核心。这些“脓液”不断侵蚀着伤口周围的健康“组织”,阻碍着地脉的自我修复,并源源不断地将污染扩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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