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苏晚晴应道，目光重新回到陈峰身上。他依旧悬浮在那里，指尖轻触着那缕暗红光丝，暗虹眼眸低垂，仿佛在“阅读”着其中蕴含的信息。那平静的侧脸，在应急灯光的映照下，既熟悉，又遥远得令人心碎。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货舱的隔离门（门锁在刚才的颠簸中已经失效），走进了那片还弥漫着淡淡凝胶挥发气味和诡异暗红光丝的空间。
陈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偏过头，星云眼眸看向她。那目光依旧平静，但苏晚晴感觉，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属于“陈峰”的情绪暗流，正在与他新形态的非人理智进行着无声的激烈角力。
“峰子，”她轻声开口，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记得……星榆城吗？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废墟吗？”
陈峰（暂且还这么称呼他）的睫毛（光点）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彻底遗忘。
然后，他缓缓地，用那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滞涩的声音，说道：
“记得……雨很冷……废墟里有……低语……你拿着枪……手在抖……”
苏晚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还记得！至少，一部分属于“陈峰”的记忆还在！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急切地问，想抓住这丝人性的微光。
陈峰再次沉默，星云眼眸中的光芒流转加速，仿佛在艰难地 检索 着那些被新生的、庞大的信息流冲击得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
“后来……有光……很温暖……也有黑暗……很冷……它们……在打架……在我……里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困惑，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情，“然后……我‘碎’了……又……被‘粘’起来……用……不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星光流转的手指，眼中是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与茫然。“我……是‘陈峰’……但‘陈峰’……好像又……不全是……‘我’了。‘我’里面……有星星……有‘结束’……有‘开始’……还有……一个很远的‘声音’……在叫我……回家。”
他看向苏晚晴，那非人的平静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 极其细微的缝隙，露出下面深藏的、属于人类的脆弱、恐惧与依恋。
“晚晴姐……我……有点……害怕。这条路……的尽头……‘我’……还会是‘我’吗？”
这个问题，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苏晚晴的心。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任何承诺，任何安慰。因为就连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能走上前，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触碰到了他星光流转的、非实体的手臂。
触感冰凉，却并非毫无温度，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触摸到微弱电流般的酥麻感，以及一种深沉、稳定、包容万象的脉动。
“不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却无比坚定，“我都会和你一起走。因为你是陈峰。是我的峰子。这就够了。”
陈峰星云般的眼眸，定定地 凝视着她，那深处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一瞬。他反手，用那星光构成的手指，极其轻柔、生疏地，回握了一下苏晚晴的手。
没有言语。但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混合着感激、依赖、决绝，以及更深层、更复杂难明情绪的意念暖流，顺着那接触的点，悄然流入苏晚晴的心间。
就在这时，货舱内那些漂浮的暗红光丝，突然 齐齐 剧烈地闪烁、扭动起来！紧接着，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变淡、消散！
“痕迹在加速消散！”灵枢的警告声传来，“比预计快！”
陈峰松开了手，眼中的脆弱瞬间被冰冷的专注取代。他转向那些即将消失的光丝，眉心暗虹光点骤然亮起，双手在身前虚抱，做出一个仿佛“捕捉” 的动作。
那些即将消散的暗红光丝，仿佛受到无形牵引，挣扎着 朝他双手之间汇聚，凝聚成一颗只有拇指大小、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 暗红光点。
“抓住……了。”陈峰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而遥远，他托着那颗不祥的光点，看向驾驶舱方向，“‘船’……何时能行？”
苏晚晴看着他那瞬间切换的状态，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再次被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不安淹没。
人性的碎片还在，但主导这具躯壳的，已然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非人、目标明确的……“存在”。
而他们，即将乘坐这艘伤痕累累的孤舟，跟随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引路人”，沿着敌人留下的血腥痕迹，驶向传说中吞噬一切的“归墟之眼”。
修理工作的噪音隐约传来，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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