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林的暗,是活的。不是无光,是光一进来就被吞噬,只剩下黏腻的、带着腥甜的沉黑,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尸泥。
肖静蜷缩在石缝深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冷不是风冷,是从岩石里渗出来的阴,顺着骨缝往里钻,让她每一次颤抖都轻得不敢出声。痛也不是嘶吼的痛,是闷在身体里的钝重,左肩伤口的毒随着心跳一点点漫开,右腿稍一用力,便有细碎的、断裂般的疼从骨头深处泛起。
她甚至不敢咳。一咳,血腥味就往上涌,呛得她眼前发黑,也会引来林中不知什么东西的注视。
怀中的树叶包裹微微发硬。里面是那株血魂菇。
妖异的暗红,纹路如血脉搏动,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躁动的血气,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在和她自己的心跳遥遥呼应,她是为了活下去才抢的。
可拿到手了,才忽然明白——活下去,有时候比死需要更大的胆量。她这一生,好像总在被“真相”追着跑。从离开熟悉的地方,到与新月分散,再到踏入这十万大山,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向她根本不愿触碰的过往。
父欲言又止。
叔眼神冰冷。
追杀者如影随形。
而她自己腰间,也系着那条与新月、与晓禾、与梓琪别无二致的“丝绦”。
平日里温顺如饰,此刻在瘴气与血气的搅动下,微微发烫,像一道沉默的锁,提醒她从来都不是局外人。肖静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那层布料下的硬物。
冰凉,顺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原来她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批囚徒。
只是有人囚于昆仑宫阙,有人囚于天涯险地。她深吸一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血魂菇被她含入口中。没有咀嚼,直接咽下。
下一刻,滚烫的洪流自腹中炸开。不是灼烧,是唤醒。
像是沉眠了千万年的什么东西,在她血脉里睁开了眼。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经脉被粗暴地撑开,旧伤撕裂,灵力乱撞,魂魄像是被扔进滚筒里反复碾磨。可她没有叫。
牙关紧咬,只发出极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气音,身体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眼前翻涌的不是血海,是碎片。
破碎的祭坛,倒塌的图腾,模糊的人影,漫天血色雷光。
有哭喊,有吟唱,有诅咒,有不甘。
有古老而悲怆的气息,顺着她的血脉往上爬,一遍遍叩问她的魂魄。
“巫……”
“祭……”
“恨……”
零碎的字眼,不是声音,是直接刻在意识里的印记。
她在那些碎片里,看到了一群与她有着相似气息的人。
看到了被掳走的巫女,看到了被血洗的部族,看到了昆仑方向投下的、无边无际的阴影。
也看到了一个女子。
立在崩塌的祭坛上,望向苍穹,眼神悲怆,却一字一顿,立下最深的咒。
那是她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认出的人。
——母亲。一股极轻、极柔、却异常坚定的力量,忽然裹住她濒临崩碎的意识。
像是一只手,按住了狂乱的风浪。
混乱的画面渐渐平息,嘶吼淡去,诅咒沉淀,只剩下一段清晰而残酷的事实,轻轻落在她的魂里:
她们巫族,本是“阴女”最初的源头。
她们的血脉,她们的体质,她们与阴柔本源的亲和,让她们成了最适合的“容器”。
上古那场屠戮,不是意外,是筛选。
是为了“淬炼”出更可控、更纯粹、更便于掌控的阴女之体。而她的母亲,是那场清洗中,最后一个带着完整传承与恨意逃走的巫女。
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立下血咒,将尚在襁褓中的她,托付给了喻铁石。
“我的女儿……”
“别恨……也别认输。”
声音消散,余温仍在。
肖静猛地睁开眼。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毒还在窜,痛还在烧,血脉在觉醒,缚灵锁在镇压。
内外交困,生死一线。
可她忽然不慌了。
原来她不是凭空被卷入这场局。
她是带着上一辈的血与咒,生来就站在局中。
原来她腰间的锁,锁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自由。是一整个族群,被掩埋、被利用、被抹杀的过往。
石缝外,瘴气翻涌,杀机四伏。前路依旧是追杀,是未知,是昆仑那座巨大的阴影。但肖静缓缓撑起身。动作很慢,很轻,却异常稳定。痛依旧刺骨,可她已经学会了在痛里保持清醒。血仍在翻涌,可她已经懂得在狂乱中守住自己。
她不是什么无辜被牵扯的路人。她是遗骨,是余烬,是咒。是上古那场血祭里,活下来的最后一声回响。缚灵锁冰冷地贴在腰间。肖静垂眸,看了它一眼。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锁还在。笼还在。但囚徒的心,已经不一样了。她缓缓抬手,按在胸口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石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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