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都不是问题。真要命的是,那些该死的数据被盯上了!电力消耗失控、应急回路崩盘、深夜能量狂飙——全是铁证。检查团马上就到,他们手里攥着原始记录,什么都瞒不住。”
他的声音突然发狠,一字一顿:“所以7号舱的清理,没有余地!样本、档案、哪怕一粒灰,也休想留下!”
安德森没有立即回应,唇角却曲成一线隐晦的起伏,眼神依旧波澜不惊。
“你慌什么?”
“慌什么?!”
格伦的瞳孔猝然一缩,猛地欺身上前,钳住安德森的肩膀,将人从阴影里拔出来。
“听着,后天!后天那群官僚就会抄着放大镜来查!7号舱的鬼东西——你教我怎么说?‘合法研究材料’?还是‘嘿,我们搞到了地外垃圾’?”
安德森卸开格伦的抓握,轻巧得像在应付微不足道的打扰。
他缓慢抚平衣褶,恢复彬彬有礼的微笑,转头凝视一扇久未擦拭的窗户。
应急灯的冷光滤过玻璃,在他脸上映出支离的亮块。
曾经亲切的面容此刻显得如蜡般惨白,尤其那双眼睛——
格伦屏住了呼吸。
暗紫色虹膜里,既漂浮着窗外黯淡的光影,又容纳着令他战栗的未知存在。
安德森扭动脖颈,视线同格伦直面相迎,那道紫芒在眼球上迅疾消失。
格伦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直觉在叫嚣,这绝非环境造成的误判。
“7号舱可以清空。”安德森语调很稳,“13号线绝对不能碰。”
格伦抿嘴,太阳穴蓦地紧绷。
“13号线尽头是什么,不用我提醒。”安德森说着,皮面拧起古怪的笑,“隔壁金字塔下埋着的那个……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两天,最迟三天。”安德森像在陈述客观实验,“之后,培养皿只会碍事,导管反变束缚,你的任务也到此为止。”
格伦目光垂坠,沉默了数秒,喉间传来抑制的吞咽。
安德森将右手举至光源,五指伸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展示。
光从指缝漏过,使掌纹与血管历历分明。
而若定睛端详,便能窥见其下有异物正悄然蠕动。
它们深深嵌在血肉之中,随着他的脉搏徐徐鼓胀,犹如聆听深渊的呢喃。
“他们找不到的。”安德森的手抽回口袋,吐字带着磨损的精确,“两千年的废墟底下能藏什么?四号基站是张虚设的网,数据异常很好解释——新系统总要经历调试的阵痛。而且……”
他卡在断裂的音节上,视线陡然被监控屏吸住。
地下避难所的影像里,学生们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
那对神州人蜷在角落相互熨帖,普通得惹人心颤。
“就快完成了。”安德森任话语飘向虚空,“二十年,格伦。你守在这里二十年,真就只为当个清道夫?”
格伦的胸腔碾碎一声粗粝的喘息。
销毁?
不,这从来?囿于?最浅层的谎言。
他比所有活人都更了解项目的胎动,也比所有死人更早听见畸变的啼哭。
当年他褪下军装成为第一批守夜人时,13号线还只是档案袋里的幽灵。
如今隧道已生出机械脏腑?,布满神经般的电缆,而那个被称作“破茧者”的造物,正在防爆玻璃后锻造它第六节脊索??。
他见识了太多,也牺牲了许多,几近通晓“荷鲁斯之眼”的全部秘密。
哪知此刻,安德森眼底游窜的诡异火苗,残酷地烫穿他二十年铸就的盔甲。
“走到今天这一步,”安德森说,语气轻得好似叹息,“已经没法回头了。”
格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灰蓝的眸子里终是浮现出复杂的容色——惊诧、防备、以及一闪而过的惧意。
其间还积郁着类乎悲悯的思绪,惟目睹故人渐渐堕入末路。
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你这是……玩火自焚。”
“也许。”安德森仍然望着别处,声线低回,“但那火,我确曾亲见。”
格伦站在原地,两人之间横亘着长久的无言。
末了,他只硬邦邦甩下一句:“7号舱,今晚必须腾空。至于你那珍贵的——”
淤塞的空白中,他牢牢攫住安德森。
“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径自夺门而出,没有道别,更遑论回头。
安德森并未急着离开,他的脚步停在一堵铅灰的墙壁前,右手凝滞片刻,继而敲响七记顿挫有序的韵律。
墙体发出清脆的啮合声,随即,一扇完全融入墙面的暗门朝内收拢,显露其后方的漆黑甬道。
沿走廊往里走了数十米,安德森拐进一间隐蔽性更强的机房。
被淘汰的服务器外壳横陈堆放,蒙覆灰尘的线缆盘曲地板,烧灼过的电子器件余味执拗地萦绕在空间里。
他来到偏隅一箱框磨损的指令台前,指尖在触控区细致描摹。
潜置的屏幕苏醒,层叠的波形和数字在其上轮番闪现——是那具“造物”的实时生理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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