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仍想让人趁第一发就冲。他偷偷把一队亲兵放到第二段壕口,被军纪官发现。双方在泥里几乎拔刀。
李定国当众撤掉哈桑一夜指挥权,却没有夺他的统领名号:“你的兵若死在我们的炮前,这营明日就散。想抢一步,先站到红旗下面。”
哈桑咬着牙,真走到旗旁。他的亲兵才退回壕内。
午后风向合适,第一发落在塔楼外沿,石屑飞散,炮口仍在。观测手报告偏左。第二发击中上层射口,门塔烟尘冲起,搬弹队两人摔下石阶。塔顶小旗消失,炮声停了。
炮组随即闭锁,没有向城墙其余位置倾泻弹药。
“走!”
红旗落下,仆从兵与工兵从交通壕同时前推。他们越过最危险的开阔地,把第三段壕口推进到尖桩外。先前留在凹地的一名失散伤兵也趁烟被拖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那名伤兵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让哈桑别再走旧木梯。第一轮溃退时,他伏在凹地整整一日,看见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从院墙后换一班火枪手。他数不清人,只记得每次换班前,屋顶会伸出一根挂白布的竹竿。
观测手回看记录,先前确有两次白点出现,却被当成晾布。门塔沉默后,白布又伸出,说明另一支火力正在接管射界。
消息来得晚,却足以让最前队把土袋向右多堆一层。也正因为这一层,随后院墙火光喷出时,最先倒下的人少了几个。失散伤兵没有带回一张完整火力图,只用一天一夜看到的换班动作换回一小段遮挡。
短暂的欢呼刚起,右侧一排民屋窗后突然喷出火光。
守军早在院墙凿出火枪孔,射界沿交通壕斜切。它不在门塔上,也没有暴露于先前观测。最前的抬土队被打倒,后队挤进狭窄沟内,连转身都困难。
哈桑抓起木板挡在壕口,吼着让人贴左壁退。两名大夏工兵冒险掀开一段加固枝条,挖出侧向缺口,伤者才有地方卧倒。
炮长问是否转火民屋。观测手无法确认屋内还有没有居民,炮弹余量也只剩计划外的应急数。李定国拒绝。
哈桑指着倒在壕中的亲兵:“那里面若是兵,迟一炮便多死一人。”
李定国让通译朝民屋喊话,命居民从背向城门的一侧离开。屋内没有回应,反有一发火枪打碎通译身旁的土袋。哈桑更加确信全屋皆敌。
一名本地老砖匠却说,那排屋后墙与邻院共用,炮弹穿过火枪孔后很可能落进住人的后院。工兵沿废水沟摸近,看见一扇小门后真有妇人拖着孩子躲避。守军把居民压在后院,自己占前屋射击,正等大夏炮火替他们制造死者。
李定国改令烟罐遮视,弓弩压屋檐,不发炮。三名工兵从水沟切断院门栓,让两户居民先向侧巷逃。守军随即撤走一半,留下两人继续射击拖延。
这个选择使交通壕多承受一轮枪火,一名工兵腹部中弹;却没把院后的人连屋一起掀掉。哈桑看见逃出的孩子,骂声停了一瞬,转身亲自去抬那个中弹工兵。
弓弩手改射屋顶边缘,烟罐滚到院墙前,压住火枪视线。壕中人员没有趁势继续,而是把最前一段土袋后撤,逐人传出伤兵。新射界夺走九条命,伤者更多。
城门依旧紧闭。
医棚的担架已经分不出仆从兵与大夏工兵。哈桑要求先救自己那名亲兵,军医按失血与呼吸排次,把亲兵放在第二排,先给一个陌生工兵开腹止血。哈桑握着刀站了半晌,最后只把亲兵的腰带解下,替他压住伤口。
亲兵撑到夜里,还是死了。哈桑没有砸医棚,把他的名字写进第二轮壕线推进伤亡栏,又把第一轮擅自强攻的死者另留原栏。李定国也在同一张木板上签下自己的责任:未能提前统一止步信号,未查出院墙侧射界。
仆从兵第二日经过木板时,看见两名统领的名字都在死者下面。抱怨没有因此散尽,却再没人能说账只记在士兵头上。
夜色下来,塔楼没有再开炮,守军却在残口后竖起木障。有限两发炮弹压住了一个节点,没替地面的人走完剩下的路。
第三段交通壕也不能留满人。民屋射界仍能咬住它,雨后湿土继续坍塌。李定国命伤兵全部撤回,能守住的壕段留少量哨兵,最前端以土袋封口,等待重新查明院墙火力。
哈桑坐在医棚外,亲手把死者名牌一块块擦净。
“第一轮是我抢。”他说,“第二轮你们的炮打中了,我们还是退。”
“因为少的不是那两发。”李定国道,“是你的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等,我的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冲,工兵也没看见那面院墙。”
强攻失败没有被改写成胜利。西路保住了已挖的两段半壕线,压哑一座门塔,也留下更多伤亡和一条必须重新处理的侧射界。暴露出来的弱处,从火力不够变成了协同不够。
深夜,巡兵从一处废渠抓到逃城者。那人自称税账吏,怀中塞着半卷关税抄本。他说城内军费早被地方军头截去三成,守军因此缺饷,只要公开此事便会哗变。
贺文正派来的审计员看过纸,没有露出喜色。
同一笔税在抄本上有两个名称,“三成”也没写清是应收、实收还是上缴之间的差。税账吏急着给出一个能保命的答案,答案越痛快,越需要核验。
城墙上的血还没干,另一场争夺已经落到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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