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粮仓的兑付队伍拐过了两条街。
仓门上方的屏幕标出三串红号,三起重号分别出现在城南、河西和军属坊。值守官看见红色,立即命人落下门闩。
门外先响起的是木碗撞门声。
抱孩子的妇人已经排了两个时辰,前面的伤兵拄着杖,后面还有替三户老人领粮的里长。有人不知道什么叫重号,只听见今日停兑,便认定军费把救济粮挪走了。
“全城封票,逐张查!”值守官喊。
仓吏没有去搬第二根门杠。他指着墙边粮囤:“现粮在。若停到明日,这些人今晚吃什么?”
大夏统一编号、跨地兑付的粮票是新制。旧仓仍留着手写收据、里甲证明和各地不同的粮册,很多票从旧凭据换来。屏幕能把编号相同的记录挑出来,却看不见纸为何重印,也闻不到仓里究竟有没有粮。
第一张重号票拿到案前。
持票者是军属坊老妇,原票被雨泡烂,半月前在票务所补发。新票编号末尾本应加一个“补”字,刻票人少刻一划,屏幕便把它与旧票视作完全相同。
旧票是否已作废,还要看票务所的剪角存根。差役跑去取来木匣,存根角上确有注销孔,补发日期也早于老妇第一次兑粮。
“她这张是真的?”值守官问。
审计吏摇头:“这张与存根能对上。还要看她今日是否已在别处领过。”
军属坊当日兑付簿没有她的手印,同行邻人也能证明她清晨一直在城南排队。老妇领到最低口粮,票面补刻正确标记。错刻来自票务所,不能让她饿着承担。
第二张重号属于一名脚夫。
他的票号与河西某户相同,发票地却不同。原票一对,城南票第三位是“七”,河西抄录员把“九”写得像“七”,录入时又按七登记。两张纸的水纹、印模与发票簿都各自相合。
“也是误报?”围观官员问。
“表面重号,纸上并不重。”
抄录错误更正,两个编号分开。脚夫因被扣在复核队半日,多领一份当日热粥券,损失记在值守簿上。若查错没有代价,官员最省事的办法永远是多冻几张。
第三张票更棘手。
两名持票人拿着一模一样的纸,编号、印色、折痕位置甚至右下角的一点油污都相同。一个说是替东街粮铺运车所得,一个说是替军营修墙所得。两边都有邻人作证,也都没在其他仓领过。
屏幕只标红,不能判谁偷了谁。
值守官又想封全城。仓门外已经有人推搡,一名孩子被挤倒。仓吏抬起门杠,只开半扇,让队伍分成三路。
左路正常兑付,票号无疑点的照发;中路人工复核,由审计吏调原票、仓簿和证人;右路是紧急救济,幼儿、伤病与断粮户先领一日最低口粮,票暂存,查完补差。
“假票也领?”值守官急道。
“一日口粮不能换来一张假票发财。”仓吏说,“却能让真票被误冻的人活到明日。”
门外队伍开始移动。拥挤没有立刻消失,至少前面的人能看见粮袋从仓里出来。
三路刚分开,便有人钻进紧急救济队。一个衣着整齐的粮商把外袍翻过来,抱着借来的孩子,声称家中断粮。排在后面的妇人认出他昨晚还在酒楼宴客,当场扯住他的袖子。
粮商反咬她污蔑,队伍又要乱。负责救济的女吏没有只凭衣着赶人,也没有让他靠孩子先领。她问孩子姓名、住处和同行关系,孩子哭着说不认识这个叔叔,只收过两文钱。
粮商被带出队伍,借孩子的两文钱由仓方先补给孩子母亲,再向粮商追缴。紧急线加了一道同行关系询问,却没有要求每个饿着的人先拿里甲证明——真断粮者往往最缺完整文书。
另一边,一名伤兵因票号标红拒绝交票,拔出短刀压在案上。他说自己昨日刚从北营回来,若票被扣,就再也拿不回军功粮。
值守兵围上去,仓吏把一个空粮袋推到他面前:“刀收起来,票放在袋里。你拿封口签,票若丢了,仓里赔。”
伤兵盯了半晌,将刀推回鞘。复核发现他的票由营中转抄,编号少一位,原始军功簿却有姓名与伤号。他领到当日粮,转抄错误送回北营更正。
一个险些变成袭仓的冲突,只留下案角一道刀痕。仓吏没有把刀痕擦掉,旁边写了处置时辰,提醒后续查票人每多等一刻,门外的恐惧都会换一种形状。
伏羲把当天各兑付点记录重新筛了一遍,只列四项:编号、地点、时间、持有人。屏幕上出现三十七组疑点,其中十六组是补发标记缺失,九组可能来自抄错,余下十二组需要调原纸。
官员要求系统圈出伪造者。技术吏拒绝:“它只能告诉我们哪些记录撞在一起。纸是谁印的,要看纤维、印模、发票簿和人。”
十二组原票摊上长案。
有两张因折叠把末位遮住,录入时读错;三张来自同一场火灾后的批量补发;另有一户兄弟分家时把一张家票私裁成两半,两半都不能单独兑足额,却算民间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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