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城中暗流,不止商升一路。
山阴城里不只有商升和贺齐。王朗帐下还有三员武将,张雅、詹强、何雄。
张雅的女婿前一阵在城外跟江东兵交过手,被一个骑将挑了枪,跌下马来,摔断了三根肋骨。
重重摔坠在地,断了三根肋骨。兵士拼死将其抬回城中时,甲胄沾满泥水血污,重伤卧床,连日无法起身理事。
自此之后,每至入夜,张雅都会独自去往女婿榻前,默然静坐许久。
只静静看着榻上重伤之人,坐定片刻便默然离去。
城中将士都发现,次日校场的草靶之上,总会凭空多出密密麻麻的枪眼。无人敢劝,无人敢问。日积的恨意,尽数泄在无声的操练之中。
围城日久,城中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一丝异动便能牵动各方神经。
张雅心性沉稳,阅历老道,日日巡查城防,察觉东城防区的异常。
原本轮换杂乱、私下多有抱怨的东城守卒,近期悄然尽数更换。
这批新换防的商家子弟守城极为规整,昼夜值守、各司其职,遇事沉默应对,安静得过分,像是一群刻意缄口的哑巴,完全不同于城中其他守军的涣散状态。
疑心渐起的张雅,不动声色,暗中派遣心腹士卒,彻夜蹲守探查。
当夜,心腹便回报确凿消息:东城值守的一名商家子弟,下半夜避开巡逻,悄然绕路,径直潜入了商升府邸后院,许久方才离开。
所有异常尽数串联。张雅心中已然笃定,他没有上报王朗,若是提前禀报,只会打草惊蛇。
他连夜暗中召来詹强、何雄二人。
三人密室相会,灯火幽暗,张雅面色沉冷,吐出四字:“商升要反。”
詹强、何雄闻言皆神色一凛。
詹强连日巡查,亦隐约察觉东城异样,只是未曾深究,此刻听闻张雅定论,瞬间了然城中变局。
何雄没有说话。他输给太史慈的事确实丢人,但比丢人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商升这件事,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詹强把刀搁在案上,“商升是拿我们当外人了。”
张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城破了,我们三个是什么?是弃子。”
何雄道:“那就不让他献城。”
他们暗中调集三百精锐亲卫,人人披甲藏刃,轻装潜行,趁着夜色,尽数埋伏在东城角楼两侧的街巷夹道之中。
街巷狭窄幽深,墙体遮挡,伏兵隐匿其中,从城外城头完全无法察觉,静待商升举火开城,一举绝杀叛将。
三更,商升登上角楼,点燃了三堆干柴。
火舌窜起来的瞬间,他回头往城墙下看了一眼——巷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身去拉闸机。手指刚碰到铁环——
巷子里忽然亮了。是刀光。
两侧夹道里同时涌出人来,当先三人提刀直扑角楼。张雅的声音从最前面砸过来:“商升!你卖城!”
商升抽刀迎上去。
第一刀碰上去,虎口就麻了。他身后商家子弟也冲了上来,但巷子窄,对方人多,一下子挤成一团,刀碰刀,甲碰甲,黑暗中全是喘气和金属磕碰的声响。
商升被逼退到角楼柱子旁边,背抵着柱身,短刀横在身前,刀口上已经缺了一角。
张雅一刀劈向商升肩膀。刀落下去一半——
巷口忽然从后面被人撞开。一杆枪先于人影探出来,枪尖贴着张雅右侧腋下穿进去,一拧,一抽。
张雅的动作僵住了。他没有回头,身子已经往下沉。他
跪下去的时候右手还握着刀,但刀尖垂向地面,抬不起来了。
贺齐收枪,面无表情,转身面向詹强和何雄。他身后那几十个家兵没有喊杀声,只是沉默地、迅速地填满了巷子两侧的夹道。
詹强和何雄对视了一眼,各自转身跑了。
贺齐没有追。巷子里伏兵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钻入夜色散了。
商升靠在角楼柱子上,看着贺齐。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贺齐也没看他,收了枪,退后半步,站到了暗处。
商升转身安排亲信去拉闸机。铁链吱吱嘎嘎地响,一寸一寸往上走。
东门在黑暗中裂开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
太史慈的马蹄第一个踏过门槛,长枪高举:“降者不杀!”
贺齐站在巷口,看着骑兵从他面前涌进去。
没有人看他。他转身,带着家兵沿来路往回走。
到家门口,他推开门,对身后的人说:“把门关好。谁来都不见。”
门合上了。他从里面把门闩插好。
城东的动静传过来时,虞翻正在灯下翻一卷《周易》。
马蹄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呼喊,从东往西,一路推过来。
他搁下书卷,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听了很久。
街巷上有人跑过去,喊着“城门开了”,又有人喊“江东兵进来了”,然后那个喊声就断了,不知道是跑远了还是别的原因。
虞翻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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