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那边，许褚收到周不疑即将南来的消息时，正在喝粥。他放下碗，对徐庶说了一句：
人来了之后，好好安置。吃穿用度，跟我儿子一样。
徐庶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褚说：刘先下次来的时候，让他亲眼看看他外甥在秣陵过得怎么样。一个硬骨头，你跟他硬碰硬没用。但你把他最软的地方护住了，他下次开口的时候，嘴就不那么硬了。
徐庶“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竹简，没有再问。
那日刘琦在府里坐不住。父亲的书房门关了一整天，幕僚进出十几次，出来的时候表情一个比一个沉。他想进去，被门口的侍从拦住了：“大公子，使君说了，谁都不见。”
刘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随从要跟，被他挥手斥退。
他就一个人走，走过市集，走过坊门，走过护城河边的老柳树。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城南一家酒肆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唱歌：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
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
襄阳有贤兮，欲投明主；
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歌声不高，带着几分酒意，调子也不甚讲究。但词里的意思，刘琦听明白了。
酒肆里还有几个散客，听到廖立唱“大厦将崩兮”，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酒。襄阳这种地方，唱这种词的人多了，没人当回事。
刘琦停住了脚，侧头往酒肆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碗，没菜。衣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头发乱蓬蓬的。
他端着碗，仰头喝了一口，放下，又唱了一遍最后两句。
“襄阳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刘琦站在酒肆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他心里先想起的是祢衡——上一个这么唱的人，在襄阳闹得天翻地覆。但他停了一下，还是整了整衣冠，走了进去。
年轻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只是端着手里的酒碗，不紧不慢地晃着。
刘琦站在他面前，拱手作揖：“先生有礼。”
年轻人看着他，既不还礼，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的酒碗举了举，又放下来了。
过了片刻，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刘公子，一个人出来逛，不嫌外头乱么？”
刘琦没有计较他的怠慢。
他拉开对面的条凳坐了下来，开口问了一句：“方才先生所唱——‘襄阳有贤，欲投明主’——不知先生所说的‘明主’，是指何人？”
年轻人放下酒碗，看着他，不躲不闪：“谁问，就是指谁。”
刘琦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先生——愿入荆州为仕？”
年轻人抬眼看他：“我若说，我是零陵廖立——大公子可曾听过？”
刘琦愣了一下。
他还真听过这个名字——零陵人，才名很盛，据说跟武陵潘濬齐名。
但他没想到会在襄阳的酒肆里见到本人。
刘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重新拱了一下手：“原来是公渊先生，久闻大名。”
廖立这才站起身来，还了一礼，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不高：“听闻刘荆州近日烦忧许褚之事，我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条不成熟的计策，可供公子参考。”
刘琦眉头皱了起来，荆州文武，那么多人讨论都想不出来办法，这个邋遢的年轻人能想出来那么多条，别说十条，只要一条有用就够了啊。
刘琦看着他：“还请先生赐教一二。”
廖立也不客气：“第一，收缩防线。放弃荆南四郡，把兵力收拢回南阳和南郡，以守代攻。”
刘琦皱眉。
“荆南四郡，守不住了。”
廖立说，“长沙已失，桂阳、零陵、武陵，也已经完全暴露在许褚的兵锋之下。刘荆州麾下兵力有限，与其处处分兵、等着许褚逐个击破，不如把所有兵力收拢回来，守住南阳和南郡。
这两个地方，才是荆州的根本。南阳是北门，南郡是腹心，两地的人口占了荆州大半，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只要固守，许褚根本打不进来。”
刘琦听着，没有打断。刘琦没有点头，但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廖立说的是对的——长沙已经救不回来了，强行去守只会把兵力白白填进去。
“第二，坚壁清野，许褚南下的沿途全部搬空。许褚若要下荆南，刘荆州可提前下令：沿途百姓全部北撤，粮草全部搬空，水井全部填死。许褚的补给线一旦被拉长，沿途又抢不到粮，他的攻势就会慢下来。”
“第三，在汉水北岸筑垒，层层迟滞。不必与许褚主力决战。每隔三十里筑一座小垒，每垒三百人，许褚来了就守，守不住就撤，退到下一座垒继续耗。不求打赢，只求让许褚走不快。”
“第四，许褚的核心问题是地盘太大、防线太长。刘荆州可以不与许褚打野战，就守城。许褚每攻一城，就要消耗粮草、时间、士气。只要襄阳、江陵、宛城三城不破，许褚的大军就会在这里被活活耗干。荆州只要撑过半年，许褚的后方就会开始出问题。”
“第五，训练一支精锐骑兵，专打许褚的粮道。许褚的补给线从江东一路拉到荆州前线，绵延数百里。刘荆州可精选两千骑兵，不参与正面战场，专门绕到许褚后方烧粮车、截辎重。许褚再强，兵也要吃饭。”
廖立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碗喝了一口酒。
刘琦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五条，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够他父亲那些谋士讨论半天的。廖立张嘴就说了出来，而且条条不重样。
廖立放下酒碗，看着刘琦：“还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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