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回到后院,大桥正在灯前坐着,见她进来,起身接过她褪下的披风,挂好,又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
曹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吴夫人那边说定了。她女儿许给徐元直了。”
大桥没有追问,只是把灯芯拨亮了一些,让整个屋子更暖和了一点。
曹氏看了她一眼:“你就不问问仲康?”
大桥手里拨灯芯的动作没有停:“母亲,仲康的事,他自己定。我管好后院就行。”
曹氏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大桥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像一盏已经点好了的灯,从不多话,但从来都在。
大桥放好灯罩,转身要走。
曹氏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桥儿——你把灯芯拨亮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暖了。”
大桥的步子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廊下的灯盏她走过一盏,就顺手拨一下灯芯。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曹氏还坐在灯下,端着那碗茶,像是要在那里坐很久。
门外雪还在落,屋里灯还亮着。
厅堂之外,孩子们聚在一处守岁。
许宥站在廊下,一身锦袍穿得周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
他今年三岁,虚岁四岁,是许褚的长子。旁的孩童早该满地跑了,他却稳稳站着,目光从一众孩子脸上扫过去,不闹不笑,只偶尔侧头看一眼妹妹许宁。
许宁三岁,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像个小影子。
许俦五岁,是许定的长子,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懂事明理,领着秦侃(秦琪长子)、蔡英(蔡阳长子)、徐盖(徐晃长子)几个在院子里追逐跑闹。
秦侃三岁,蔡英四岁,徐盖四岁,跑起来跌跌撞撞,笑声尖而亮。
最闹的是凌统。六岁,一身悍勇血性早早显露,追着蒋钦长子蒋壹满院子跑。
蒋壹六岁,性情温和,被凌统推了两回,摔在雪地里,爬起来也不拍雪,又走回去。凌统不肯罢休,又扑过去,三番两次。
凌操站在廊下,看得连连苦笑,上前把自家儿子拽开,转身对着蒋钦拱手赔罪。蒋钦摆摆手,低头把蒋壹从雪地里拉起来,拍了雪,说了句“没事,去玩吧”。
凌操看着蒋钦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人长而进益,如公奕者,盖不可及也。”周瑜端着酒碗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不远处,一个身形挺拔的六岁少年静立不动,眉眼沉静,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不跑不闹,只抱着手臂,冷眼看着满院嬉闹——丁奉。
他本是庐江一个百姓家的孩子,许褚开设江东书院后,他被送进去读书。
别人都在背经书,他当着夫子的面说:“读这些有什么用?我想学兵法,想入军营。”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责罚,恰好许褚巡查书院,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丁奉。”
许褚看了他几息,回头对夫子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我带走。”
从此丁奉便留在许褚府上,做许宥的陪读。他不是来读书的,他是来等自己长大的。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周不疑。
两岁多,刚被送到秣陵不久,站在廊柱后面,看着满院热闹,不走近,也不说话。
他是刘先的外甥,从襄阳远来,年前才到这陌生府邸。
除夕灯火映着他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像院墙角落里没有化掉的一小片积雪。
许宥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蜜糖,走过去,塞进周不疑手里。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我家过年都吃这个。”
周不疑低头看着掌心的糖,又抬头看了看许宥。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吃,只是把那块糖攥紧了,没有丢掉。
许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许宁身边,继续稳稳地站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凌统终于被凌操拎着后领提走了,蒋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跟着蒋钦回席。院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孩子们的笑声从厅堂里飘出来,又被风卷走,散进秣陵的夜色里。
周不疑在散场之后,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那块糖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含化。没有人看见这一幕,但他自己记得。
一夜岁寒烟火,满堂人间温情。
乱世滔滔,秣陵城内,岁安人和。
第二天,许褚私下见了张昭。
政务谈完了,许褚放下竹简,换了个话头:“子布,伯符今年十九了,吴夫人一直在操心他的婚事。”
张昭没有说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吴夫人的意思是,想在秣陵找一户合适的人家。伯符性子急,打仗是把好手,但身边需要一个能镇得住他的人。”
许褚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子布你。”
张昭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咽下去的那口茶呛了一下,差点喷了出去。
但张昭毕竟是一代名士,讲究体面,他放下茶碗,偏过头咳嗽了两声,才转回来看着许褚。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动了一下就平了。
“镇得住他?”
张昭放下茶碗,“主公这是替孙策寻岳父,还是替昭的闺女寻差事?”
许褚不慌不忙:“子布误会了。我说的镇得住,是伯符性子急、容易上头,身边需要有人时时提点。子布的门风,就是最好的规矩。”
张昭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许褚。
他当然知道许褚为什么提这门亲事。孙策是许褚帐下最能打的武将之一,但他以前是诸侯。
一个曾经自己说了算的人,哪怕现在忠心,心里也难免有不甘心的角落。
许褚把张昭的女儿嫁给孙策,等于在孙策身边放了一根绳子。这根绳子不是用来捆他的,是用来拉住他的。
张昭看明白了这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孙文台当年也是一时英杰,可惜去得太早。他若还在,孙策不至于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许褚没有接话。
张昭又说:“孙策的勇武,我等皆知。但他还年轻,心性未定。昭的女婿,不能只会打仗,还得懂进退、知分寸。他肯读书吗?”
许褚说,“他娶了张公的女儿,张公让他读,他敢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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