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许褚一眼,没有立刻接话,然后慢慢放下茶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主公这桩媒做得,倒像是替昭找了一个管束的差事。”
许褚没接这句话,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昭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若小女愿意,老夫不反对。”
消息传到孙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校场练枪。
传话的人说张公答应了,孙策手里的枪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愣了半天,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张昭?那个老古板?”
他放下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张昭,也好。”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孙策摆了摆手:“没事。”
孙策把布巾扔回去,往校场外走了两步:“张昭是江东名士,是兄长最信重的人之一。我娶他女儿,别人就不会再把我当外人看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兄长是在替我铺路。”
孙策没有再多说什么,又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就是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张昭那个脾气,不好对付。”
他说完这句话,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讲道理,声音低了半度:“不过……打了几年的仗,也该跟张公读读书了。”
影卫此前奉命北上,找到了赵云兄长赵风,接至江东养病。赵风旧疾缠身,华佗亲自诊过,摇了摇头。
他走出屋门,对许褚派去的人说了一句:“有什么想办的,尽早办。”赵风自己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问一句:“子龙回来了吗?”
许褚得了消息,让人择了吉日,亲自替赵云和樊娟办了婚事。
大婚那日,赵风被人用软椅抬到堂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靠在高背椅上,看着弟弟一身喜服站在堂中,看着樊娟盖着红盖头被人搀进来,看着两人拜天地。
他的嘴从头到尾没有合拢过,笑得满脸褶子,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樊娟给他敬茶的时候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樊娟,又看了看赵云,声音有些颤:“好。”顿了顿,又说,“好。”说了两遍,声音有些颤。
赵云低声道:“大哥——”
“我没事。”赵风挥了挥手,别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我就是高兴。”
席间诸将轮流来敬酒。庞德端着一大碗走过来,往赵云面前一搁:“子龙,今日大喜,这碗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赵云还没来得及说话,甘宁已经端着另一碗挤过来了:“令明你让让,我先来的。”两个人把赵云夹在中间,酒碗递到他面前。赵云看了他们一眼,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庞德不依不饶:“一口哪够?大喜的日子,至少三碗!”甘宁在旁边帮腔:“就是,平时打仗你冲得比谁都快,喝酒怎么磨磨蹭蹭的?”赵云又喝了一碗。
庞德刚要走,被甘宁一把拽住:“你跑什么?你敬完了我还没敬呢!”两个人又闹了一阵,才各自回去落座。
赵风坐在堂侧,看着庞德和甘宁闹腾,看着一群武将在席间推杯换盏、东倒西歪,一直在笑。有人过来敬他,他端茶回礼,说:“替我多敬子龙两碗。”
回头的时候他又看了一圈堂中的人——满堂武将,有打过荆州的、有从北方来的、有刚投的,都在替赵云高兴。
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这弟弟,当年在常山就跟着师傅学枪,一杆枪练了好几年。如今娶妻了,成家了,满堂都是他的袍泽。”
他停了一下,“这小子出息了。”
他看着赵云在人群中被人围着敬酒,看着那个穿喜服的少年将军从常山一路到了江东,看着满堂的人都在替他高兴,眼底那点潮气慢慢干了,变成了一种很踏实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事都放下了的目光。
散席之后,赵风回房躺下。
老仆问他要不要叫华佗再来看看,他摇头说不用。他躺了一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再活一阵子吧——替他们看看日子。”那语气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子龙跟着许将军这样的人,我不担心了。”
他想了想,又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补了一句:“可惜我身子不争气,不然真想坐到他打下河北那一天。”
第二天,华佗再来诊脉,眉头动了一下:“心情好了,病就慢下来了。”
赵云婚事之后,秣陵又来了一个人。
朱桓十八岁,字休穆,带三千私家部曲,从吴郡赶到秣陵。
吴郡朱氏是江东大族,此前一直蛰伏观望,不曾轻易站队。如今许褚稳据荆南、掌控江东,朱桓终于举族来投。
许褚在将军府见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一声:“休穆,为何来得这般迟?”
“现在末将成年了。”朱桓说,“朱家的事,末将能做主了。”
许褚看着他,笑了一下。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带着三千私兵来投,说“朱家的事我能做主了”——这话里有少年人的锐气,也有世家子弟的底气。
许褚没有接这话茬,换了个问题:“你带了多少人来?”
“三千部曲,皆是朱氏嫡系。”
许褚点了点头:“你自领本部,先做军司马,编入中军序列。”
“多谢主公。”
许褚看着他,补了一句:“开春之后,荆南那边有事。你可以跟着去看看。”
“末将愿往。”
许褚目送朱桓退出帅帐。春天就要来了,一切都在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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