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轻松的宴席氛围,因为张巡的一声呵责,瞬间跌入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众人默默地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屋里的伶人还在弹唱,琴声袅袅,舞袖翩跹,这花团锦簇越发显得几人的沉默不同寻常。
皇帝闭殿养病,这种话,可以瞒过朝中一干文臣,却瞒不过他们这些守城之将。
成王派兵寻人,寻谁?没人敢说,没人敢问,就算心里知道,嘴上也得说不知道,除非不想活了。
周深抬起头,一双喝红的眼,这会儿仍红着,但眼底是清明的,他看向张巡:“你也别逼问我们,咱们都在成王手下当值,一家老小全攥在人家手里,有些话……说不得”
其他几人纷纷低下头。
张巡呵笑一声,一挥手,让屋中伶人退去,房门闭上,整个雅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是听明白了,你们在成王手下当值,你们效忠的是成王,不是当今陛下!”
张巡拿指在空中点了点,没再说一句话,就要离开,又被周深拉回。
“你看你这脾气。”周深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干为敬。
张巡看了他一眼,将杯中酒饮下。
周深看了酒桌其他人一眼,笑道:“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个德行,话没说完就拍桌子走人,谁也惹不起你。”
其他几人笑着缓和气氛:“那也是该的,张大人‘常胜将军’的称号可不是虚的。”
周深又给张巡倒了一盏酒,其他几人也纷纷满上。
“莫要怪哥几个,都是在别人手下讨生活,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周深示意其他几人举杯。
张巡看了一圈,没说什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已是极给众人面子,之后拱手道:“诸位慢饮,告辞。”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众人继续吃喝起来,他出了酒楼,走到一个拐角处,吁出一口酒息,缓缓蹲下。
不一会儿,酒楼大门有个人影闪出,那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一番,又往身后瞄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这才拢着袖子快步往张巡这边走来。
“怎么回事?”张巡问道。
周深叹了一息,再次往周围环顾一眼,低声道:“养病是假。”
张巡冷笑一声,并不惊讶,转而再问:“人还在不在宫中?”
周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巡再问:“什么原因?”
周深舔了舔唇,一只手搁到膝头,快速点动,终于说道:“大概……和成王妃有那么点关系,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张巡还欲再问,周深开口道:“只能说到这儿了,哥哥你也替咱们想想,兄弟几个还得在这儿生活,不像你,事情办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啥事没有。”
他停了停,又道:“再说,就算天塌下来,你上头还有娘娘顶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咱哥几个却没人顶天……”
张巡点了点头,拍了拍周深的臂膀,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形消失于长街,周深闷沉地叹了一声,风雨将至,风雨将至啊……
张巡带了一身酒气回了行馆,他未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正院。
外间,归雁换过灯烛,戴缨让她于外面守着。
纱窗上,两个人影对坐,一个说,一个听。
“娘娘,这便是臣探得的消息。”张巡说道。
戴缨应了一声“好”,随之说道:“有劳张大人。”
“为娘娘尽心,是臣应尽之责。”
“去罢。”戴缨将目光虚虚落于杯口,“明日……随我入宫。”
张巡张了张嘴,本想说,眼下燕国形势晦暗不明,不如回乌滋,不掺和这些事情。
然而他将话咽回,没有说出口,这里是燕国,燕帝是谁,那是娘娘当自家孩子养的陆家小郎君。
哪有自家孩子受屈、受难,大人丢手不管的。
张巡应下后又多问了一句,“明日娘娘可要带两位皇子和公主入宫?”
“自然。”戴缨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臣担心……”张巡转口道,“微臣明日多带些兵卫随行。”
他没将话说明,但戴缨明白他的担忧,张巡是陆铭章派来看护他们周全的,他怕他母子三人身陷囹圄,不得脱身。
若是她和孩子们出事,他只能以死谢罪。
“无需刻意多带人。”戴缨说道,“这里是大燕,纵使你带再多人随护,对方真有旁的心思,咱们进不进宫,结果都一样。”
“娘娘说的是。”
“去罢。”戴缨让他不必担心,她自有安排。
张巡应诺,退下了。
待人走后,归雁走了进来,见自家娘子走到一张书案后坐下。
“娘子准备写信?”归雁问道。
戴缨“嗯”了一声,将纸张铺好,搦起笔管,蘸取墨汁,写了一封平安信,等墨汁干透,将它折于信封,漆封好。
“明日,将此信寄出,送往乌滋。”
归雁双手接过,没有多问,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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