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两道执事的身影破开云海,转瞬没入天际尽头。
风停了。
山巅的长风仿佛被这一场对峙抽干了所有戾气,归于死寂。静思台上的清茶彻底凉透,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触之刺骨,像极了此刻归仙峰内里藏着的万丈寒凉。
外人只看见白衣宗主从容立世,舌战仙盟强权,傲骨铮铮,无人能挫其锋芒。
唯有玄夜,看见藏在风光表象下的溃烂与煎熬。
林墨缓缓垂落抬起的眼眸,澄澈通透的目光瞬间褪去所有从容淡然。那层覆在表面、用来震慑敌人的平静面具,悄无声息碎裂。
他脊背依旧挺直,分毫未弯,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指骨正以肉眼难察的频率疯狂痉挛。
没人知道,方才字字铿锵、辩驳群雄的片刻,是他耗尽神魂定力,硬生生压住了奔涌全身的煞毒反噬。
地脉幽煞,早已不再是寻常毒瘴。
经过连日在地脉深处的蛰伏浸润,那些从废丹峰古印裂隙溢出的漆黑煞毒,早已穿透皮肉、经脉、血髓,顺着断裂的道基缝隙,一寸一寸,黏合、扎根、缠绕在了他的根骨之上。
煞凝骨,毒生根。
这是修仙界最无解的死症。
道基崩裂本就是修士的绝境,肉身如堤坝溃塌,再也锁不住灵气与神魂,而如今幽煞入骨,等于在破败的根基之下,埋下了万古不灭的毒种。寻常修士沾染半分,早已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玄夜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带着北域修士独有的粗粝口吻:“宗主,撑得住就撑,撑不住,咱没必要硬扛。修仙修道,图的是个局气,不是玩命。”
他是最懂林墨的人。
旁人以为林墨的隐忍是算计,是布局,是胸有成竹。
只有他清楚,这少年宗主的从容,从来都是咬牙硬撑的绝境坚守。他心里藏着最纯粹的善念,想护住流离的弟子、通灵的灵猫、残破的归仙峰,可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疲惫与恐惧——他怕自己一旦倒下,这座好不容易安稳的山峰,便会瞬间沦为修罗炼狱。
这是他的挣扎。
傲骨让他宁死不屈,仁心让他死守山河,可肉身的剧痛、神魂的耗损,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的意志。
林墨没有应声。
他只是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洁白的袖口上。
衣袍纤尘不染,依旧是那副谪仙模样,可袖口内侧,早已被无声渗出的细密血珠浸透,晕开了一片片浅淡的绯红,又被他极致凝练的灵气瞬间烘干,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藏在山风草木的清香之下。
他缓慢抬手,指尖轻轻按压自己的丹田道基之处。
触感坚硬、冰冷、晦涩。
昔日温润通透、可纳天地灵气的道基,此刻像是一块被漆黑毒液浸透的顽石,内里沟壑纵横,裂痕遍布,每一次呼吸,都有万千钢针穿刺般的剧痛,从根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撑不住,也要撑。”
良久,林墨才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清浅,听不出半分痛楚,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苍凉。
“我若弯一次腰,低一次头,仙盟的伪正道,便会彻底钉死喵仙宗的罪名。我死事小,山上数百弟子,万千灵猫,还有这修复过半的地脉,尽数会沦为仙盟派系争斗的牺牲品。”
他可以败。
但喵仙宗,不能亡。
这是他立宗之初,便刻进骨血的执念。
玄夜下颌绷得更紧,牙关死死咬合,腮骨拉出冷硬的线条。他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握紧、松开,指节泛白,掌心冷汗层层叠叠,这是他紧张到极致的唯一习惯。
“属下已按宗主指令,传令各堂就位。”玄夜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快速禀报局势,“灵植堂全员驻守地脉阵眼,二十四轮换班监测煞毒流动,分毫不敢懈怠;踏雪无痕队三十三组斥候尽数撒出,潜伏仙盟大营百里范围,兵力调动、丹药熔炼、斥候巡查,无一遗漏;全宗弟子固守阵位,日常修行、打理灵田、养护灵猫,一切如常,看不出半分异常。”
归仙峰的静,从来不是空静。
是千人同心、万灵同向,硬生生稳住的盛世假象。
林墨微微颔首,眸光穿透身前的青山云雾,落向千里之外的仙盟主营。
那里旌旗蔽日,杀气滔天。
凌川坐镇帅帐,筹谋数月,布下天罗地网,看似手握强权、步步紧逼,实则早已乱了阵脚。
仙盟主战派耗不起。
连日围剿对峙,大军屯驻边境,粮草丹药消耗巨甚,派系内部怨言丛生,主和派不断发难,江南各大仙门观望摇摆,军心早已涣散。
凌川急了。
所以他抛出三日之期,以踏平归仙峰为要挟,强行开启杀局。
他要逼林墨反,逼林墨乱,逼绝境之中的少年宗主露出半分破绽,好让他名正言顺,以正统之名,屠峰灭宗,铲除落霞界这颗不受掌控的异数。
可他偏偏算错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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